静室之内,方羽的气息,如同映照着“声音迷宫”中鸠摩智吐血伏地、内息暴走、仅余一丝微弱求生执念的惨淡景象,也映照着自己那番关于“天龙旧事”、“二次胡练”、“你涂啥”、“在变成废话”乃至最后那句“还想让我再化一次?”的诛心诘问与警告,在鸠摩智濒临崩溃的意识中掀起的,那场足以颠覆其毕生信念的惊涛骇浪。
他平静地“看”着鸠摩智在绝境中,因对“再化一次”的恐惧、对“变成废话”的不甘、以及对“生”的本能渴望,强行断开对暴走内息的掌控,任凭伤势恶化,死死攥住那最后一点“放弃错误、只求存活”的清明执念。也“看”着客栈规则响应他的意念,以柔和纯净的光晕托起、包裹、稳住鸠摩智的伤势,护住他的神魂根本,留给此人在生死边缘自我抉择、自我熬炼的一线生机。
但方羽并不打算仅仅给到一次“熬过去就作罢”的温和处置。
他的目光穿透那层护持的光晕,落向半昏迷的鸠摩智,直视其经脉深处依旧潜伏躁动的武学毒瘤——除去方羽亲传三门功法之外,那些杂糅的密宗绝学、小无相功衍生的驳杂技艺,还有因错误理解附加在三门功法之上的种种谬误印记,依旧如同潜藏的病灶,在他体内隐隐翻腾。
方羽的意念破开光晕阻隔,直抵鸠摩智残存的意识深处,语气决绝而平淡。
“摩智。”
“我现在,把我传给你的《九阳神功》、《如来神掌》、《天残脚》之外,其他武功,都化去。”
都化去。
这不是当年天龙世界里,单纯消解暴走反噬内力的急救。这是一次精准的、外科手术式的武道剥离。只保留三门功法本源火种,其余所有后天杂学、错误根基、扭曲战斗本能尽数抹除。肉体神魂承受的撕裂之苦,远胜上一次劫难。
昏睡之中的鸠摩智身躯剧烈一颤,残存的本能生出极致的抗拒。火焰刀、冰蚕毒掌、小无相功模拟的诸般绝技,是他半生荣耀,是他赖以立足的依仗,此刻却要被尽数剥夺。
不等他残缺的意识生出更多挣扎,方羽的意念继续落下简短叮嘱:
“记住,你回去之后,不要再胡乱了,哈。”
话音落,静室中方羽缓缓抬起右手。五指温润如玉,不掐法诀,不诵咒文,只是对着声音迷宫的方向,轻轻向外一拂。
嗡——
一道关乎存在印记的规则涟漪无声荡开。
包裹鸠摩智的乳白金光晕骤然暴涨,转为剔透的银白净化之光。光芒无视肉身经脉壁垒,直接照进他的神魂本源,精准锁定所有不在保留清单之内的武学烙印。
嗤。
无数股颜色各异的内力气流在鸠摩智体内疯狂窜动挣扎,赤红的火焰刀劲、幽蓝的冰蚕寒毒、小无相功的模拟真气,一一被净化光消融,化作天地间最原始的能量,顺着毛孔七窍缓缓逸散。
鸠摩智面容扭曲,青筋暴起,牙关紧咬渗出血丝。灵魂层面被剥离毕生所学的剧痛,远胜肉体凌迟。大红袈裟被血汗浸透,浑身筛糠般不停颤抖,却被光晕禁锢,连一声痛呼都无法宣泄。
不知几许光阴流转,银白净化光缓缓收敛,重归柔和的乳白淡金。
光晕中央,鸠摩智软软瘫倒,气息微弱飘摇。一身驳杂武学被彻底涤荡干净,丹田经脉之内,只余下三簇细小却无比纯粹的火种:九阳的温煦中正、如来神掌的浩瀚本源、天残脚残缺凌厉的根韵。除此之外,再无半分多余武功残留,连相关战斗记忆都随之变得模糊。
方羽收回手掌,神色不起波澜,仿佛只是修剪盆栽上疯长的病枝。
光晕托住失去力量的鸠摩智,缓缓飘出声迷宫幻境,朝着他居住的厢房平稳飞去。
就在光晕即将抵达厢房,准备将人安置床榻之时,方羽的意念再一次穿透阻隔,响在鸠摩智混沌的意识最深处。
“摩智,在你看来,那些都是绝学,而在我这里,那些武功,都是上不了台面的东西。你可明白了?”
这句话,彻底击碎鸠摩智毕生追求的价值认知。瘫软的身躯本能抽搐一瞬,随即又归于死寂。
光晕落在厢房,将鸠摩智轻轻安放于竹榻之上,光芒缓缓消散。
方羽的意念并未就此作罢,趁着鸠摩智意识沉浮于黑暗的契机,又落下一条清晰的前路指引。
“你只需要,把《九阳神功》、《如来神掌》、《天残脚》,都修炼到出神入化之后,武林之内,没人是你的对手。你现在,明白了吧?”
这句话如同洪钟,反复震荡在鸠摩智的意识深渊,三簇火种也随之微微震颤,缓慢地互相感应,尝试以纯粹本源彼此共鸣交融。
榻上之人双目紧闭,人事不知,但那几句话,已经深深烙印进他的灵魂。往后是沉沦毁灭,还是于废墟之上重辟武道,全系他自身造化。
做完这一切,方羽彻底收回落在鸠摩智身上的全部心神,意念穿越客栈层层空间,投向那片松竹环绕、溪流潺潺,属于张三丰的清静洞天。
“三丰。”
简短二字,破开洞天恒久的静谧。
茅屋前,石桌旁,须发雪白的老道正把玩几片竹叶。听见呼唤,张三丰缓缓睁开双眼,眸底阴阳流转,太极生灭。他不慌不忙起身,以意念平和应答:“方前辈相召,可是为了那位新来的小友?”
“嗯。那小子练的是《太玄经》,心思纯粹,已近道境。摩智去试了,不成。你去看看,他到底如何。”
方羽简单交代事由。
张三丰低声复述:“《太玄经》……赤子近道……”他挥手拂落石桌上的竹叶,任由竹叶随风散落地面。“既是前辈吩咐,贫道便去会一会这位小友。”
说罢,他迈开步子,如同寻常闲游的老者,顺着溪流走出洞天,向着声音迷宫幻境缓步前行。灰色旧道袍随风轻扬,周身漫出一层淡淡的道韵,所过之处,连周遭的燥热与浮动尘埃都归于安宁。
同一时刻,鸠摩智的厢房之内。
竹榻上,鸠摩智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丹田内的三簇火种,摒弃了过去强行糅合的错误法门,正在本能地互相试探、共鸣,缓慢地萌芽。方羽留下的话语,一遍一遍在他混沌意识里盘旋,既是枷锁,亦是灯塔。
客栈庭院,午后烈日高悬。
吕布房门紧闭,一室沉寂。吕玲琦已然午睡。赵云埋头研读古卷。黄蓉在屋内教导郭襄诵读诗文。诸葛亮伏在案上推演绢帛。朱棣闭关打磨修为。庭院中央悬浮的光茧内敛光华,蓄势待发,等待破壳一瞬。
声音迷宫幻境之中,石破天依旧盘膝静坐,浑然忘我,身心与客栈底层宏大韵律交融,对外界即将到来的访客毫无察觉。
不多时,张三丰抵达幻境边缘。眼前光影扭曲,无数杂乱低语翻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