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不上生死大劫,只是命运波折、缘分既定罢了。”
“即便我当日不出手,那日校场猎猎,薛仁贵那一记失箭,也会让襁褓中的丁山重伤濒死、性命垂危。”方羽语气淡然,如同诉说旁人宿命,“按照原本轨迹,丁山重伤垂危之际,会有一位隐世道士恰逢其会,出手救下他。那老道与丁山有师徒宿命,早已候在机缘节点之上,救下丁山后,便会带他归隐山林,传授武艺道法。”
“待他艺成出山,自会归来认亲、建功立业,这本是他既定的人生轨迹。”
李世民听得心神震动,民间话本般的宿命奇遇,从方羽口中娓娓道来,真实得让人敬畏。他难以想象,若是顺着原有命数,薛家必将承受数年骨肉分离、日夜牵挂的煎熬。
“所以我才中途接手。”方羽淡淡接过话头,条理清晰,“一来,免了丁山筋骨重创、濒死磨难;二来,免去薛家夫妇十余年骨肉离散的相思之苦;三来,山林老道修行偏执,重道轻尘,势必逼迫丁山斩断尘缘、舍弃亲情。跟着我,他无需割裂本心、斩断血脉,眼界格局、所学所悟,也远胜山野苦修。想见父母,来日自有机缘,无需终身抱憾。”
寥寥数语,道尽全盘考量,字字皆是周全慈悲。
李世民豁然起身,对着方羽深深长揖,满心敬重与感激:“世民替薛家满门,谢方兄逆天成全!你看似夺人骨肉,实则是逆天改命、普渡一家!此恩浩大,无以为报!”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方羽虚手一扶,从容淡定,“这孩子根骨绝佳、心性纯粹,本就是可塑之才,与我也算有缘。如今跟着聂风打磨根基、淬炼刀意,心性体魄稳步成长,一切安好,无需挂念。待他修为有成,自有归来之日。”
李世民连连颔,心中最后一丝牵挂彻底消散,只剩满心期许。
方羽稍作沉吟,再度追问细节:“柳氏常年独居府邸,仁贵久戍边关,她孤身度日,郁结之心,可真的彻底消解了?”
“心病难除。”李世民轻轻摇头,语气怅然,“朝廷厚赏、宫中小聚,只能稍稍宽慰。慈母思子,入骨入髓,经年难忘。即便日日礼佛祈福,眉宇间的寂寥郁郁,始终难以散尽。”
方羽闻言,眸中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心生周全之计,语气随意如常:
“既然如此,倒有个两全之法。柳氏一心为子祈福,执念深重,长居长安、独处空宅,终究难解相思郁结。你可派人问询她的心意,若她愿意,便可携女前来我客栈常住,就近陪伴丁山。”
李世民双目骤然大亮,又惊又喜:“这……怎敢麻烦方兄!”
“无妨。”方羽摆了摆手,淡然道,“客栈广袤空阔,多住两人毫无影响。聂风终究是男子,照料少年起居多有疏漏,生母在侧,最是妥帖安心。既能消解柳氏数年相思,又能贴身照拂丁山成长,一举两得。”
话音未落,他忽然想起一事,顺势补充:“听闻薛家还有一女薛金莲,年纪与丁山相近、聪慧灵秀。若柳氏应允,便让金莲一同前来。母女相伴,远离深宫勋贵的是非纷扰,也免她独居孤寂。客栈之中,燕儿、郭襄一众少女年岁相仿,志趣相合,彼此为伴、共同修行,远比困于深闺、拘泥女红更有前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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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极致周全的安排,让李世民心绪激荡、满心感念,再度郑重道谢。
聊及薛家诸事,方羽语气微转,带着几分老友间的直白吐槽,毫不掩饰心中评价:
“只是薛仁贵这性子,我偶尔着实想敲打一番。”
李世民莞尔失笑,深以为然:“方兄所言极是!”
“忠勇无双、悍不畏死,是他最大的长处;刚直执拗、一根筋不通变通,是他最大的短板。”方羽淡淡点评,一语道破其根本心性,“沙场征战,悍勇是利刃,可一味恃勇冒进、不懂权衡利弊,便是隐患。他数次行险用兵、贸然突进,数次身陷绝境,全靠部下拼死相救方才脱险。朝堂处世,耿直过甚、不懂圆融,屡屡无意得罪同僚,积下隐形祸端。”
“为将者,当智勇兼备、知进知退。只懂拼命、不懂谋身谋局,纵使战功赫赫,终究难担顶级大任。”方羽眸色微深,缓缓道,“接走他的家眷,便是断他后顾之忧,让他可安心戍边报国。来日机缘得当,我自会亲自点拨敲打,磨去他一身执拗莽撞,让这柄绝世利刃,真正成器、堪当千古重任。”
“一切全凭方兄做主!”李世民心悦诚服,全然信赖。
“此事便定下来。”方羽落锤定论,“你遣心腹之人前往薛府,坦诚问询柳氏心意,愿来便即刻安排,不愿来亦绝不勉强,一切随心。”
“臣遵吩咐!”李世民郑重应下。
诸事敲定,晨光已然遍洒宫阙。方羽起身整理衣袍:“时辰不早,前去立政殿,看看皇后恢复状况。”
二人携燕儿、碧游移步前行,穿过层层宫阙,直奔立政殿而去。
晨光透过雕花长窗,温柔铺满立政殿的金砖玉阶,殿内百合清香清雅安神,沁人心脾。
方羽一行人踏入殿中时,长孙皇后正由宫女搀扶,临窗静坐休养。相较昨日咳喘难安、憔悴萎靡的病态,今日的她已然焕然一新。面色虽仍带久病初愈的浅淡苍白,却神采清亮、气息平稳,眼底晦暗郁结尽数消散,偶尔轻咳几声,再无此前胸闷窒息的窘迫。
望见方羽入殿,长孙皇后眼底瞬间漾起真切的感激与暖意,当即想要起身行礼。
“身子初愈,无需多礼。”方羽快步上前,虚手轻扶,语气温和,“安稳坐好休养便可。”
长孙皇后依言落座,眸光诚挚恳切,轻声道谢:“先生再造之恩,观音婢没齿难忘。昨日承蒙仙丹所赐,一夜休养,数年沉疴尽数舒缓,胸间积郁全消,呼吸畅然无比,是我多年未曾有过的安稳舒坦。”
她言语真挚,眼底满是动容,再度欲起身致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