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方羽平淡地问道,仿佛只是看着一个午睡刚醒的人。
康熙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现喉咙干涩紧,一时竟不出声音。脑海中,那黑色的大海,暗红色的怪船,被“抹”平的破洞,以及那粘稠、醇厚、散着无尽怨憎气息的暗红色液体……所有画面与感受,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清晰得可怕。尤其是最后那句“换个顺眼点的样子”,如同魔咒般在他脑海中回荡。
“船……那船……”康熙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嘶哑而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茫然,“那红色的……是什么?它……它还在那里?”
“嗯,还在。”方羽点了点头,抱着酒坛站起身,似乎蹲得有点累了,他活动了一下脖子,出轻微的“咔”声,“用‘怨憎木’泡的酒,糊了一下,暂时结实了。”他像是在解释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用浆糊补了一下漏雨的屋顶。
怨憎木……泡的酒……糊船……
康熙只觉得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带来的荒谬与冲击,甚至过了那艘船本身。用“怨憎”泡的酒,去糊一艘来自错误时空的、象征着他诸多麻烦源头的怪船?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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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朕的梦……”康熙挣扎着,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那反复出现的沉船噩梦,是否就此终结?
“偶尔还会梦到。”方羽给出了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坏的答案,他低头拍了拍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但船不会沉了,也不会再往你的‘地盘’漏‘锈水’了。最多……嗯,看看风景。”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觉得那风景不好看,就按我说的,默念。”
按他说的……默念“道帝”。
康熙的心,猛地一跳。他想起了方羽之前那石破天惊的承诺——“以后无论你玄烨遇到什么,只要在心里默念‘道帝’两个字,我就会出现。”也想起了在梦中,方羽最后那句关于“换个顺眼点的样子”的补充。
这“道帝”之名,似乎不仅仅是一个可以“召唤”他的信标,更似乎能影响到那艘被“糊”在他梦境深处的、暗红色的怪船?
“那……那‘怨憎木’……”康熙忍不住追问,那液体散的气息,实在太过邪异,令他心悸。
“泡酒的东西。”方羽简单解释,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特别,“泡久了,怨气就化了,剩点粘性,糊东西挺好用。”他甚至还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酒坛,似乎觉得这坛“怨憎木泡酒”除了能喝,还能当“万能胶”用,挺划算。
泡久了,怨气就化了……剩点粘性,糊东西挺好用……
康熙再次无言以对。能将那种仅仅泄露一丝气息就让他灵魂颤栗的“怨憎”之物,泡到“怨气化了”,还能拿来“糊东西”……这已经出了他对力量、对物质的认知范畴。
方羽似乎觉得解释得差不多了,也懒得再多说。他抱着酒坛,目光扫过依旧僵硬的法印、乔峰等人,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乌木念珠,以及康熙那副惊魂未定、汗流浃背的狼狈样子。
“你继续打你的铁。”他对着康熙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事情办完,该走了”的平淡,仿佛刚才入梦补船、展示“道”之本源、许下重诺,都只是顺手为之的小插曲。
“我,”他顿了顿,银白色的眸子似乎瞥了一眼打铁棚外,那秋日高远的天空,又仿佛看向了更远、更不可知的地方,
“去找点下酒菜。听说,你这儿的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我,去找点下酒菜。听说,你这儿的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方羽说完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便不再看任何人,抱着他那粗布酒坛,转身,迈步,青衫微拂,银在炉火映照下掠过一丝微光,径直朝着打铁棚外走去。他的步伐不疾不徐,如同饭后散步,对周遭依旧凝固的时空、呆滞的众人、以及康熙脸上那混合着惊骇、茫然、荒诞的表情,视若无睹。
直到他的身影即将走出棚子,那笼罩在众人身上的、无形的、凝固时空的力量,才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呃——嗬!”法印和尚第一个恢复了行动能力,枯槁的脸上涨得通红,猛地呛咳出声,仿佛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瘫坐在地,目光呆滞地看着地上散落的乌木念珠,又看看方羽即将消失的背影,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只出嗬嗬的气音,最终颓然垂,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那一句“我是道”,那一口气吹散鳌拜怨魂,那入梦补船、以“怨憎泡酒”为泥的神魔手段,已彻底击碎了他毕生的佛理与认知。他捻了一辈子的念珠,诵了一辈子的经文,此刻看来,竟如井底之蛙,夏虫语冰。
两名持刀侍卫浑身一松,险些握不住刀柄,踉跄后退几步,背靠棚壁,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他们只是本能地护卫皇帝,何曾见过如此诡谲莫测、颠覆常理的景象?此刻心神俱颤,连基本的仪态都难以维持。
乔峰、郭靖等人也相继恢复,互相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那挥之不去的震撼与复杂。掌柜行事,愈高深莫测,难以揣度。那“怨憎木泡酒”,那补船如补衣的手段,那随口道出的“道帝”之名与承诺……他们这些自诩见过大风大浪的江湖豪杰,此刻也只觉得自身渺小如尘。
康熙是最后一个彻底恢复过来的。凝固的力量散去,他仍觉四肢百骸沉重僵硬,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般敲击着耳膜。后背抵着铁砧的冰凉,与梦境中黑色海水的刺骨,与那暗红色怪船散的诡异气息,与方羽那双平静得近乎漠然的银白色眸子……种种感觉混杂在一起,让他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豌豆黄……怕凉了不酥?”康熙下意识地重复着方羽临走前那句话,只觉得荒谬绝伦,却又隐隐感到一股寒意。此人能窥破他隐秘梦境,能吹气散魂,能入梦补船,自称“道”,来自大唐,手段通天……临走前惦记的,竟然是他御膳房一道小小的点心?还“怕凉了不酥”?这话里,究竟是无心的调侃,还是……别有用意的提示?亦或是,对他这位皇帝,对他这大清皇宫,一种全然不在意的、近乎戏谑的俯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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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皇上!”一名侍卫终于勉强稳住心神,挣扎着上前,想要搀扶依旧坐在地上、脸色惨白的康熙,声音犹自颤。
康熙猛地一挥手,制止了侍卫的搀扶。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是爱新觉罗·玄烨,是大清的皇帝,是历经擒鳌拜、平三藩风浪的少年天子!纵然今日所见所闻,远凡人理解,纵然心神震荡,近乎失守,但帝王的尊严与心性,不容他就此失态。
他扶着冰冷的铁砧,缓缓站起身。赤膊的上身依旧布满汗水,在秋日的凉意中微微冷,但他的眼神,已迅从最初的惊骇茫然,重新变得锐利、深沉。他看了一眼瘫坐在地、失魂落魄的法印,眉头微皱,却没有立刻说什么。法印的修为与定力,他是知道的,连他都如此,足见方才经历之可怖。他又看向乔峰等人,这些奇装异服、气质彪悍的不之客,此刻也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复杂。他们与那银人同行,想必也非寻常之辈。
“法印。”康熙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已恢复了帝王的沉稳。
法印浑身一颤,如梦初醒,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却手脚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脸色依旧灰败:“奴才……奴才……”
“方才之事,”康熙打断了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得泄露半个字。今日在此所见所闻,包括鳌拜怨魂之事,包括那……那银人之事,以及朕梦中景象,若有半点风声走漏,”他目光缓缓扫过法印、两名侍卫,以及角落里早已吓傻的老太监和小苏拉,最后落在乔峰等人身上,眼神锐利如刀,“诛九族。”
“嗻!”法印、侍卫、太监、苏拉,齐齐跪倒,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与恐惧。诛九族!此事太过骇人听闻,一旦泄露,必引起朝野震动,天下大乱,甚至动摇国本!他们深知其中利害。
乔峰浓眉一扬,郭靖神色肃然,黄蓉眼珠转动,杨过面无表情,聂风步惊云眼神冷冽,段飞摸了摸光头,武松紧了紧拳头。他们虽不惧这世俗皇权,但也不愿无端惹上麻烦,更知掌柜行事自有其道理,当下皆默然不语,算是默认。
康熙见震慑住了己方之人,又见乔峰等人并无异动,心下稍安。他重新将目光投向方羽离开的方向,棚外秋阳明媚,花木扶疏,早已不见那青衫银的身影,仿佛刚才一切,只是一场离奇荒诞的幻梦。但后背的疼痛,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奇异苦味,脑海中那暗红色怪船的清晰景象,以及灵魂深处那“道帝”二字的微弱感应,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豌豆黄……怕凉了不酥……
康熙咀嚼着这句话,眉头紧锁。这看似随意的一句话,此刻在他听来,却可能蕴含着某种深意,或者……仅仅是一个随心所欲的念头?他想起方羽那平淡的眼神,那视皇权如无物、视怨魂如微尘、视时空裂缝如墙洞的姿态……或许,对那样的存在而言,来这皇宫大内,真的就只是为了……找点下酒菜?
“传旨,”康熙忽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与果决,尽管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命御茶膳房,立刻准备豌豆黄。要现做的,用最好的白豌豆,最细的绵白糖,琼脂要挑最透亮的,模具要新刻的‘万寿无疆’纹。做好后,用暖笼温着,立刻送到……”他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该送到何处。那银人神出鬼没,谁知此刻去了哪里?是还在宫中闲逛,还是已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