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闻言,眼中欣赏之色更浓。她将汤碗又往前递了递,笑道:“武大哥不必如此见外。客栈规矩虽是要做事换取资粮,但也讲究个有劳有得。你刚才帮我搬了那么多东西,省了我不少功夫,这碗汤就算是酬劳之一,也不算白给你。快趁热喝了吧,凉了效用可要打折扣。至于其他的活计嘛……”她眼珠转了转,“后山‘万兽园’那边,这几日正好在清理圈舍,搬运草料,活计是累了点,但给的‘贡献点’也不少。还有前院‘万法阁’的日常洒扫,也需要人。你若愿意,吃完东西,我可以带你去管事那里登记一下,看看哪些活计适合你。”
贡献点?武松虽不明其具体指什么,但猜想应是客栈内流通的、换取食宿或其他所需的凭据。他不再推辞,接过汤碗,道了声谢,便蹲在百味斋门口的台阶上,也不怕烫,大口大口喝了起来。汤一入口,鲜香醇厚难以言表,更有道道暖流散入四肢百骸,让他浑身毛孔都舒张开,说不出的受用。这汤的效力,比之前的玉髓粥又强了数倍。
看着武松狼吞虎咽、毫不做作的样子,黄蓉抿嘴一笑,也不打扰,转身继续忙碌她灶台上的事情。
不远处,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梢头,步惊云不知何时已悄然立于其上,黑衣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他抱着绝世好剑,冰冷的目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百味斋门口那个蹲着喝汤的高大身影上。
他看到武松搬运重物时的沉稳有力,听到他与黄蓉对话时的诚恳低调,也看到他喝汤时毫不掩饰的满足与对“干活”的积极态度。
“适应得倒快。”步惊云心中漠然思忖,“放下过往身份,甘从微末做起,懂得审时度势,借力蓄势。求生之欲,甚强。”
他看见的,不是一个沉溺悲痛的复仇者,也不是一个茫然无措的逃亡者,而是一个迅认清现实、并试图用自己最擅长的方式(力气和勤恳)在这陌生环境中站稳脚跟的“生存者”。这份在绝境中快调整心态、并付诸行动的能力,再次让步惊云对武松的评价提高了一线。但也仅此而已。在步惊云眼中,这依旧是凡俗的生存智慧,与“道”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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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很快喝完汤,将碗洗净归还,便跟着黄蓉去了客栈一处偏殿,见了位负责分派杂役、面色和气的管事老者。老者似乎已得方羽或黄蓉知会,对武松并无太多盘问,只简单问了姓名、可有力气、是否耐得劳作,便给他登记在册,派了第一份差事——去后山万兽园协助清理一处大型灵禽圈舍三日,并言明每日工酬(贡献点)若干,可凭此在客栈膳堂用餐、兑换基本衣物用品等。
武松认真记下,并无异议。在他看来,有活干,有饭吃,有地方住,便是天大的幸事。至于清理圈舍是否脏累,他浑不在意。当年在清河县,更脏更累的活计他也做过。
领了差事,问明路径,武松便辞别黄蓉与管事,独自一人朝着后山万兽园方向大步走去。他的背影高大,脚步沉稳,虽衣着朴素,却自有一股草莽汉子特有的硬朗与踏实。
步惊云的目光,一直跟随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从都头到杂役,身份落差,甘之如饴。是为隐忍,还是当真豁达?”步惊云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并无答案,也不急于寻求答案。观察,本就是一个漫长而冷静的过程。他很好奇,这个背负着血仇与悲怆、来自下界的汉子,在这诸天客栈的最底层,会如何一步步走下去。他的“尺”,他的“执”,在这全新的、光怪陆离的环境里,又会生怎样的变化。
是就此沉沦,泯然众人?还是浴火重生,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步惊云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会继续看下去。因为师父说过,这个叫武松的凡人身上,或许有他剑道所需的一丝“不一样的回响”。
后山万兽园,地处客栈群落边缘,占地极广,林木蓊郁,奇花异草遍布,更有一道灵泉蜿蜒其中,水汽氤氲成霞。园中并非凡俗牲畜,多是些沾染了灵气、或温驯或神异的灵兽珍禽,有的通体雪白,角生祥光;有的羽披七彩,鸣声清越;更有甚者,形貌奇特,吞吐云霞。此地灵气浓郁远他处,但相应的,这些灵兽珍禽的排泄之物,以及它们栖息的圈舍,也需定时清理,以免淤积污秽,影响灵修。
武松被分派的,正是清理一处“七彩雉”的圈舍。这七彩雉形如锦鸡,尾羽艳丽,可长达丈余,平日以灵谷霞草为食,排泄物中亦蕴含不少未被吸收的驳杂灵气,但若不及时清理,极易滋生瘴气,影响雉群健康与羽毛光泽。
圈舍以灵竹搭建,颇为宽敞,内里铺着干燥的“净尘草”,但此刻已被粪便和掉落的羽毛弄得一片狼藉,气味虽不腥臭,却有一种灵物腐败后的怪异味道。负责此处的杂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者,给了武松特制的、以“避秽藤”编织的扫帚、簸箕和推车,又指了指远处堆放净尘草和“化秽散”(一种可分解污秽、中和异味的低阶灵粉)的仓库,便自顾自去照料其他灵兽了。
武松挽起灰布袍的袖子,露出筋肉结实、疤痕交错的手臂,二话不说,埋头干了起来。他力气极大,动作也麻利,沉重的、沾满污秽的净尘草被他大捧大捧铲起,装入推车,运往指定的、设有小型净化阵法的堆积处。然后清扫地面,洒上化秽散,再用清水(并非普通水,而是引自灵泉的支流)冲刷,最后铺上新的、干燥清香的净尘草。
这活计确实枯燥脏累,且那化秽散遇水产生的淡淡气味有些刺鼻,七彩雉们似乎对这个闯入它们领地、打扰它们清净的“两脚兽”也不太友好,不时扑棱着翅膀,出警惕的咕咕声,甚至有胆大的会试图啄他。武松只是默默干活,对七彩雉的“骚扰”并不在意,偶尔有雉子靠近,他便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看过去,那目光中并无恶意,却自有一股曾在景阳冈上凝视猛虎的沉静威慑力,倒是让那些灵禽下意识地后退几分。
他做得专注,心无旁骛,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这方圈舍,这些秽物,这些灵禽。汗水很快浸湿了他单薄的灰袍,贴在贲张的肌肉上,额也粘在脸颊,但他浑然不觉。在这简单、重复、甚至有些粗重的劳作中,他脑海中那些翻腾的血色画面、尖锐的悲恸、以及对未来的迷茫,似乎被暂时压制了下去。身体的疲惫,某种程度上反而带来一种奇异的、近乎放空的心安。
步惊云远远立在一株古松的虬枝上,身形与松影几乎融为一体。他抱着剑,目光如冰,穿透枝叶与距离,落在那个挥汗如雨的高大身影上。他看到了武松的沉默,看到了他的专注,看到了他面对灵禽“挑衅”时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属于山林猎食者的沉静眼神,也看到了他在劳作中,那微微拧起的、依旧锁着沉重心事的眉头。
“以劳代思,暂压心魔。然眉头未展,眼底血丝未消,旧创仍在。”步惊云心中冷然点评。武松的这种状态,更像是一种麻木的逃避,而非真正的释怀与修复。不过,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找到一种方式(哪怕是粗重的劳作)来应对内心的崩塌,并付诸行动,这份韧性,倒是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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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武松一车车运送污秽、一遍遍洒扫冲洗中悄然流逝。日头(或者说,客栈上空那颗永恒散温和光辉的、类似太阳的星体)渐西,为万兽园披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
就在武松将最后一年污秽推出圈舍,准备去清洗工具时,一个清朗平和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
“燕儿,看了这半日,可有什么收获?”
武松心中猛地一惊,霍然转身!他竟未察觉到有人靠近!只见圈舍旁那株花开如云霞的异树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
当先一人,青衫磊落,负手而立,面容普通,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深不可测的气度,正是那位将他从绝境中带出的神秘“方掌柜”!方羽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似乎能洞悉一切的笑意,目光正温和地落在他身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看向他身后的虚空。
而在方羽身侧半步,还站着一位女子。这女子看年纪不过双十,穿着一身水蓝色的流仙裙,身姿窈窕,面容清丽绝伦,宛如空谷幽兰,气质出尘。她未施粉黛,肌肤却胜雪,眉眼如画,尤其是一双眸子,清澈明亮,顾盼间仿佛有星光流转,灵动异常。此刻,她正好奇地打量着武松,目光清澈,并无恶意,却带着一种审视与探究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物件。
这女子,正是方羽口中的“燕儿”。她并非凭空出现,而是早已悄然在此,只是以步惊云之能,竟也未能提前察觉她的存在,或者说,是方羽有意遮掩了她的气息。她似乎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武松劳作,看着步惊云观察,如同一个局外的观众。
武松心头剧震,连忙放下手中工具,躬身抱拳,声音因劳作和紧张而略带沙哑:“武松见过方掌柜!”他不知道这突然出现的蓝衣女子是谁,但能与方掌柜并肩而立,且被如此称呼,显然身份非同一般。他不敢怠慢,却也谨守本分,没有贸然询问。
方羽微微一笑,对武松点了点头,算是回应,目光却依旧落在身旁的蓝衣女子“燕儿”身上,似乎在等待她的回答。
燕儿——或者说,拥有这个名字的蓝衣女子,眨了眨那双会说话般的明眸,目光从武松身上移开,又瞥了一眼远处古松上(尽管步惊云隐匿极佳,但她似乎一眼便看穿了)的步惊云,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带着些许顽皮与了然的弧度。
“师尊,”燕儿开口,声音清脆悦耳,如珠落玉盘,“收获嘛……自然是有的。这位武壮士,心志坚韧,惯于苦难,能于剧变后迅觅得实处落脚,以劳定心,是块可堪雕琢的璞玉。只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慧黠的光芒,“心中块垒太重,悲愤戾气如跗骨之疽,非寻常劳作可解。他以汗水麻痹己身,看似平静,实则如绷紧之弦,长此以往,恐有断裂之虞。此为其一。”
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武松、步惊云,乃至远处隐匿的步惊云耳中。武松听得心神微震,这女子寥寥数语,竟似将他内心状态剖析得八九不离十!他不由更加谨慎,低头不语。
燕儿继续道,目光似乎转向了步惊云隐匿的方向,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至于步师兄嘛……嗯,观察得倒是仔细。冷眼旁观,如观镜中花,水中月。云无常之道,求的是太上忘情,以绝情入剑。师兄以武壮士为鉴,观其执,察其念,辨其情,欲以他人之‘炽情’,映照己身之‘绝情’,以求剑心澄澈,大道精进。此法……倒也别致。”她话语中对步惊云的称呼是“师兄”,语气也带着几分亲近,显然与步惊云相熟,且同出一门。
隐匿于古松之上的步惊云,冰冷的眸光微微一闪。他没想到这燕儿不仅看穿了武松,竟也将他的观察意图点了出来。他并不言语,只是静静听着。
燕儿最后总结道:“师尊带武壮士回客栈,是予其新生之机;默许步师兄观察,是借他山之石。一者沉沦挣扎,于微末中求存;一者冷眼观心,于静默中问道。看似两不相干,实则……”她妙目流转,看向方羽,笑道:“皆在师尊彀中矣。只是师尊,您这盘棋,下一步欲落子何处?总不会真让武壮士一直在此清理圈舍,或让步师兄一直这般远远瞧着吧?”
方羽闻言,哈哈一笑,伸手轻轻点了点燕儿的额头,眼中满是宠溺与赞赏:“你这丫头,眼尖嘴利。不过,看得还算透彻。”他转而看向一旁躬身肃立、听得云里雾里却不敢多言的武松,温声道:“武松,此地活计可还适应?”
武松忙道:“回掌柜,武松粗人,唯有一身力气。能在此地出力换得衣食,已是天幸,不敢言劳苦。”
方羽点点头:“适应便好。客栈之中,各司其职,各安其分。你既有力气,肯劳作,自不会短了你的用度。往后,除了这万兽园,前院洒扫、库房搬运、乃至后山灵田的一些粗重活计,皆可去做。但有所需,可寻黄蓉或管事。闲暇时,亦可在前院万法阁一层翻阅些杂书,或去传功坪外围,观摩他人演武,对你有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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