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并未打扰他,自顾自在临窗的老位置坐下。窗外夜色浓稠,远处山影如兽脊起伏,更远处,则是凡人无法窥见的、诸天万界交织错落的混沌微光。他为自己斟了杯冷茶,指尖无意识地在粗糙的陶制杯沿摩挲。
凌霄魔剑的事,在他心中连个涟漪都未起。一把剑而已,听话就用,不听话就炼到听话,简单直接。他更在意的是另外几件事。
指尖在杯沿停住。
“重八他们的‘棋盘’……”他低声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无垠的黑暗,仿佛能穿透无数位面,“大明气数已尽,那是他们原本的命轨。如今要逆天改命,或另起炉灶,选址、开局、落子,每一着都牵动亿万生灵因果。虽说是他们自己去争,可这因由毕竟从我这里起……”
他并非心软,只是深谙因果之重。改一朝国运,动辄便是百年烽火,千万枯骨。他要的是一个人族昌盛、文明向前的未来,而非又一场无意义的杀伐轮回。
“得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他思忖着,“最好是那种天道不全、因果纠缠不深,或是本身人族气运已衰微待哺的世界。如此,新朝建立,才算是注入活水,而非火上浇油。”
另一个念头随之浮现。
“还有那帮家伙……”他指的是被他扔进混沌珠山海大世界里的圣人与鸿钧,“关进去也有些时日了。三千魔神、诸天绝巅、百位道主,加起来四千多号‘恶客’,天天‘招待’他们,也不知道‘招待’得怎么样了。”
他嘴角勾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笑。那可不是请客吃饭,那是真正的炼狱战场,每时每刻都在生死搏杀,在极限中磨砺(或者毁灭)。圣人不灭,道祖合道,但“不灭”不代表不会痛,不会狼狈,不会道心受损。
“该去看看‘直播’了。”他心念微动,一缕神识已悄然探入体内混沌珠深处,降临在那片被他称为“山海大世界”的、法则混乱、杀戮永不停息的蛮荒战场。
瞬间,无数驳杂、狂暴、血腥、却又带着某种奇异“养分”的意念碎片,如同潮水般涌来。有魔神贪婪的嘶吼,有绝巅存在濒死的咆哮,有道主冷冽的算计,也有圣人们惊怒交加、却又不得不联手对抗围杀的道韵波动……
方羽的神识如同最高明的观众,冷眼“俯瞰”着这场规模空前、永无止境的盛宴。
他看到,一尊以力证道的混沌魔神,正被三位道主级存在以阵法困住,疯狂抽取其本源法则,那魔神不甘的怒吼震碎了一片星域。
他看到,鸿钧化身亿万,试图融入此界天道,却被本土孕育的、更加古老蛮横的“山海意志”排斥、撕扯,道祖清净无为的脸上,头一次出现了近乎“憋屈”的神色。
他看到,几位旧日圣人背靠背结成阵势,清光道韵流转,抵挡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形态各异的绝巅妖兽与魔神残念,圣洁的袍袖上沾满了说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污秽”……
“唔,看起来都挺忙。”方羽的神识“点了点头”,如同验收工程的工头,“进度还行。就是有点太‘温和’了,得再加点料……”
他意念微动,勾连了山海大世界的部分底层法则。
刹那间,那片战场的某处区域,时间流骤然紊乱,时而加千倍,时而近乎停滞;另一处,空间结构扭曲折叠,出现了无数真假难辨的镜像陷阱;还有一处,地火风水四大基本元素突然暴走,演化出毁灭性的混沌潮汐……
战场中的“客人们”顿时更加“热闹”了。怒骂(如果能被听见)、惊呼、更激烈的厮杀、以及某种被逼到绝境后爆的潜能……各种意念碎片更加汹涌地反馈回来。
方羽满意地收回神识,只留下一道持续关注的“印记”。养蛊嘛,就得时不时搅和一下,才能逼出最强的蛊王。
他端起冷茶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眼前。
“钟馗他们那边……鬼气汇聚?”他微微蹙眉。钟馗专司捉鬼,能让他亲自前往,还带着柳含烟和王富曲,甚至动用了传讯符箓(虽未触),恐怕不是寻常厉鬼作祟。会不会和地府某些变动,或者更麻烦的“幽冥裂隙”有关?
“杨戬的娘和妹妹……”这又是一个不确定因素。瑶姬恢复,杨婵同行,她们要去“了结因果”。什么因果?和谁了结?会不会牵扯出封神旧事,甚至更早的巫妖隐秘?杨戬虽未多说,但方羽能感觉到那份深藏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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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那个‘落日孤鸿’……”羿之箭术的传人,独自守着一座山谷,不涉纷争,只问弓弦。这种人物,往往要么极纯粹,要么极麻烦。聂风对箭道有兴趣是好事,但此人……未必好打交道。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星罗棋布,看似无关,却又隐隐相互牵连。改朝换代、魔神练兵、幽冥异动、上古因果、隐士高人……诸天万界,从来不是孤立的舞台。
方羽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出规律的笃笃声。
他不怕麻烦,甚至有些期待。这些看似纷乱的线头,或许最终能织成一幅更有趣的图景。
“一步步来吧。”他最终舒了口气,眼中的思虑沉淀为平静的深邃,“先把天工坊这趟走了,给这帮家伙把装备更新一下。磨刀不误砍柴工。”
至于那棋盘、那蛊盆、那些暗流……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他站起身,吹熄了辛弃疾案旁多余的灯盏,只留一盏给他照明。
“幼安,也早些休息。史笔如刀,不急在一时。”
辛弃疾从墨香中抬头,看见方羽温和的眼神,心中微暖,拱手道:“谢方师关怀,弃疾写完这一段便歇息。”
方羽点点头,不再多言,缓步走上楼梯,身影没入二楼的阴影中。
夜更深了。
客栈静立于无名的山野,仿佛亘古如此。
窗内,辛弃疾的笔尖沙沙作响,记录着今日传奇。
窗外,混沌微光永恒流转,映照着无数未眠的眼,与即将上演的、新的故事。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位青衫掌柜,已然合眼。
明日,自有明日风霜。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客栈众人已在大堂聚齐。经历了魔界生死棋的锤炼,又经一夜休整,个个精神焕,气息比之昨日又沉凝了几分。得知今日要去那传说中的“天工坊”,众人眼中皆有些许期待。毕竟,无论是想重铸神兵的,欲补充丹药符箓的,还是希冀寻觅奇材以助修行的,天工坊都是诸天万界中屈一指的去处。
方羽最后踱步下楼,依旧是那身看似普通的青衫,腰间悬着温润白玉剑(凌霄心剑隐于体内),身后并未跟着那柄煞气内敛的凌霄魔剑,想来已被他收起。他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缺席,点了点头。
“都齐了?那就出。”
没有多余废话,他袖袍一挥,一股无形的空间波动便将所有人笼罩。下一刻,客栈大堂的景象如水波般荡漾、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扭曲变幻的混沌色彩通道。众人只觉身体一轻,仿佛失去了重量,又好似被包裹在温暖的水流中,飞向前。
这并非寻常的破空飞行,而是更高层次的空间穿梭。通道两侧,时而闪过星辰生灭的景象,时而掠过难以名状的瑰丽光影,偶尔还能听到仿佛来自亘古的低语或轰鸣。若非有方羽的力量庇护,仅这穿梭过程中的空间乱流与时空碎片,便足以让混元境修士粉身碎骨。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主观感受),前方骤然一亮,众人脚下一实,已踏上了实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