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极轻、极哑的笑,从她喉间溢出。不是嘲讽别人,是嘲讽自己。嘲讽那个刚刚还想着将“被赶下台”的悬崖变成祭坛的自己。原来,祭坛之下,是更深不见底的、由无数“杀不完”的人心汇聚成的血海。你杀得人头滚滚,血浪只会更高,终有一日,会将你连同你的祭坛,一同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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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停在原地,赤足深深陷入冰冷的泥土。前方,长安城在乌云下显露出狰狞的轮廓,不再仅仅是她欲征服的巨兽,更像是一个由无数活生生的、杀不尽的人心、怨念、规矩、传统交织成的、巨大无匹的活物。她可以刺伤它,可以激怒它,甚至可以短暂地骑在它头上,但最终,它一个翻身,就能将她碾入历史的尘埃,再贴上“神龙政变”的标签。
风卷着沙尘,迷了她的眼。
她抬手,用沾着血和铜锈的指尖,轻轻揉了揉眼眶。没有泪,只有沙砾摩擦的刺痛。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这双沾满尘土、冻得青、却依然稳稳站立着的赤足。这双脚,走过感业寺冰冷的石阶,走过宫廷华贵却危机四伏的地毯,如今,正走向一条遍布荆棘与尸骨、尽头是已知败局的不归路。
杀不完。
那又如何?
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虚无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焚尽了一切侥幸、权衡、恐惧乃至悲怆后,剩下的、最纯粹的灰烬。
“杀不完,”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呼啸的风声,清晰得令人心悸,“那就……”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荒芜的官道,掠过阴沉的天空,仿佛在凝视着那看不见的、杀不完的“那么多人”,凝视着那注定汹涌澎湃、将吞没她的血海。
“……杀到朕杀不动为止。”
“杀到……‘神龙’自己,也变成一条死龙。”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丝毫犹豫,不再有任何踉跄。赤足抬起,落下,踩碎最后一枚遗落在地、已然黯淡无光的异国钱币,向着长安,向着那杀不尽的人心,向着那已知的败局与悬崖,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脚步依旧沉重,却不再迷茫。
既然注定杀不完,注定要被赶下台。
那么,在这结局到来之前——
她要杀的,就不只是几个具体的人了。
她要杀的,是这天地间,所有敢挡在她路上、敢在她“被赶下台”时欢呼的——
那份“心”。
至于杀不杀得完?
她不再去想。
只管杀。
狂风卷起她单薄的衣衫,猎猎作响,像一面提前扬起的、黑色的、不屈的旗帜。
“杀到朕杀不动为止。”
“杀到……‘神龙’自己,也变成一条死龙。”
誓言般的低语裹挟着血腥气,被北风卷上阴沉的天际。武则天脚下的路,每一步都仿佛要踏碎一块拦路的“心”,无论是忠诚、是敬畏、还是恐惧。她不再看那些被风吹散的、代表另一种可能的钱币灰烬,她的目光穿透尘沙,死死锁住前方那座庞大、沉默、由无数人心堆砌成的长安城。
就在这杀意与决绝攀升到顶点,几乎要化作实质火焰将她周身点燃的瞬间——
“呵。”
一声极轻的嗤笑,不是来自虚空,而是直接响在她的意识深处,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近乎怜悯的荒谬感。
“你在后世,还做了一件蠢事。”
武则天脚步猛地一顿,不是因为话语的内容,而是那“蠢事”二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污水,兜头浇在她刚刚燃起的、近乎悲壮的烈焰上。蠢事?她武则天一生步步为营,机关算尽,岂会与“蠢”字沾边?
“同时向五个国家起战争。”
声音不疾不徐,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笑话。
武则天瞳孔骤然收缩。同时向五国开战?即便在她最疯狂的设想中,也知这是取死之道。国库、兵力、民心、朝局……哪一样能经得起如此折腾?她武曌,岂会如此不智?
“你这是怕自己坐在皇帝之位,时间太长的……急切。”
“急切”二字,方羽说得又轻又缓,尾音甚至带着点玩味的拖长,却比任何雷霆咒骂都更具穿透力,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猝不及防地捅穿了她所有层层包裹的防御——那些用野心、仇恨、生存本能乃至“天命在我”的狂妄编织的甲胄,在这一刻,露出了最深处那一点连她自己都未曾直视,或刻意忽略的……
恐惧。
对时间流逝的恐惧。
对衰老无能的恐惧。
对“被赶下台”那一日终究会到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是的,她怕。怕自己用尽手段、杀得人头滚滚才夺来的权柄,会随着时间流逝而松动;怕自己精心构建的威权,会在衰老和疾病面前露出破绽;怕那些“杀不完”的人,那些潜伏的“奸之”们,会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所以,要用更耀眼的武功,来掩盖内里的不安?
要用四面开花的烽火,来证明自己依旧“天威浩荡”?
要用对外征伐的赫赫战功,来堵住天下人(尤其是那些“杀不完”的、心怀李唐者)的悠悠之口,来为自己的皇位合法性,涂抹上一层“开疆拓土”的金粉?
原来,那看似疯狂扩张的军事行动,其内核,竟与深宫妇人拼命涂抹脂粉以掩盖皱纹,与垂老帝王大修陵寝以祈求不朽,并无本质区别。都是一种对“失去”的、歇斯底里的对抗,一种因“急切”而催生的、战略上的巨大愚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