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狄仁杰……这个名字她尚未闻,但“后世”二字,已说明一切。是她未来江山的柱石?是另一个需要她权衡、驾驭、或……铲除的隐患?
“能走多远……”
武则天重复着这句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瞳孔深处,那团刚刚燃起的、黑色的帝焰,几不可察地摇曳了一下。
是啊,能走多远?
她刚刚踏上的,是一条真正的孤绝之路。朝堂之上,是虎视眈眈的关陇旧臣、李唐宗室;深宫之内,是暗流汹涌、各怀鬼胎;天下人心,是儒家的礼法纲常、是千百年“男尊女卑”的铁壁。她可以用狠辣肃清反对者,可以用权术平衡各方,可以用帝王心术驾驭群臣。
可然后呢?
一个只有恐惧和权术维持的王朝,能走多远?一个被“妖后”之名诅咒的帝王,其政令能出宫闱几步?一个坐在火药桶上的皇位,又能安稳几时?
上官仪死了,会有“兼之”的种子在看不见的角落芽。杀了狄仁杰(如果未来他成为阻碍),谁能保证没有“王仁杰”、“李仁杰”?
方羽不是在问她具体的权谋得失,是在问她——你的天下,你的根基,你的“道”,在哪里?
仅仅靠“承认”自己是妖帝,靠一股不惜一切的狠绝,就能让天下人低头,让山河永固,让历史篡改它既定的笔锋吗?
她摊开一直紧握的手掌。掌心被铜钱割破的伤口已经凝结,血痂混着铜绿,狰狞如一幅小小的、未完成的地图。那里面,有她过往的狠,有她当下的决,却唯独缺少了一点……能让这一切不沦为沙上城堡的东西。
是“道”,是“理”,是能让人心真正归附,而非仅仅慑服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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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官仪宁死也要维护的“正统”?是狄仁杰未来可能代表的“公道”?
不,那些都不是她的。
她的“道”……在哪里?
北风更烈,卷起沙尘,扑打在她脸上,生疼。长安城的轮廓在风沙中显得有些模糊,不再像唾手可得的猎物,反而像一头盘踞在历史迷雾中的、更加庞大而复杂的巨兽,正沉默地等待着她,露出它森然的、由无数人心、道统、利益交织而成的獠牙。
方羽的声音没有再响起。
但那个问题,已经像最锋利的钉子,楔入了她迈向皇座的每一步。
武则天站在原地,赤足深深陷入冰冷的尘土。她前方是权力之巅,身后是情债与血海。而此刻,横亘在她与目标之间的,不再仅仅是具体的敌人,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无形的诘问:
没有“贤帝”的遮羞布,只有“妖帝”的坦荡,你的路,究竟能延伸到何方?当恐惧耗尽,当权术用老,当所有“兼之”的种子在暗处萌,当“狄仁杰”们站在你的对立面或试图规劝你时——
你这孤绝的、燃烧的、坦承一切罪孽与欲望的帝王之路,究竟能走多远?
她慢慢仰起头,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那片黑色的火焰依旧在燃烧,只是火焰的中心,多了一点极度冰冷、极度清醒的、仿佛在燃烧自身以寻求答案的光。
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再犹豫。
只是抬起脚,继续向着长安,向着那注定血海无边、孤独至极的巅峰,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脚印深深,留在布满风霜的官道上。
这一次,每一步,都仿佛在回答那个无人能替她解答的问题。
用她尚未到来的未来,用她即将书写的历史,用她注定毁誉加身、却独一无二的——
“朕,来走给你看。”
“那你就去吧。”
方羽的声音轻飘飘落下,没有鼓励,没有阻拦,像一阵风,吹散了官道上最后一点梅树的灰烬,也吹动了她染血的衣袂。
武则天迈出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赤足踏碎霜凌,在尘土中印下深深浅浅的痕。那痕迹一路向北,笔直,决绝,仿佛用肉身在丈量通往龙椅的血途。
然而,下一句话,却像从时间尽头射来的一支冷箭,穿透数百年的风烟,精准地钉入她抬起的脚踝——
“在后世,你武媚娘,为何会经历神龙政变,被赶下台……”
“——呢?”
最后那个微微拖长的、带着一丝玩味探究的“嗯”字,不是惊雷,却比惊雷更瘆人。它不是预言,而是陈述。不是一个模糊的警示,而是一张被她亲手展开、却尚未读到结局的画卷,那画卷的末尾,赫然是“被赶下台”四个淋漓的大字。
神龙政变。
赶下台。
武则天脚步骤然僵在半空,离地不过寸许,却仿佛被无形的冰冻结。血液在瞬间似乎停止了奔流,耳边只剩下自己骤然放大、如擂鼓般的心跳,和那四个字在空寂天地间的残酷回响。
被赶下台……
不是寿终正寝,不是功成身退,是“被赶下台”。
像她曾经赶走王皇后、萧淑妃一样?像她将李显、李旦或废或立一样?像她将无数政敌、甚至骨肉至亲送上不归路一样?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那只悬空的脚,落在冰冷的地面。没有转身,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北风吹起她散落的丝,拂过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没有问“当真?”也没有问“何以至此?”。方羽既然在此刻说出,那这便是未来某个确凿的节点,是她“妖帝”之路必然抵达的终点之一——一个狼狈的、被驱逐的终点。
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