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道上空无一人,偶有早起的鸟儿出清脆的啼鸣,划破宁静。
方羽负手立于门前,望着眼前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天地剪影,目光深远,仿佛穿透了这静谧的晨光,看到了那无数纠缠的因果线,看到了隐匿于平静表象之下、那名为“混沌战场”的惊涛骇浪,也看到了这家小小客栈,在即将席卷而来的、更大的浪潮中,那微妙而不可动摇的位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客栈的故事,还很长。
晨光初透,客栈却并未如往常般早早苏醒。昨夜的波澜太过惊人,无论是那血雨与金鹏的骇人景象,还是方羽道出的“混沌战场”与“梳理法则”的惊世之言,都足以让任何修行者心潮难平,需要时间去消化。大堂内静悄悄的,只有跑堂的拿着抹布,轻手轻脚地擦拭着已然光洁的桌面,偶尔抬头看一眼后院静室或楼上客房的方向,眼神里带着敬畏与好奇。
日头渐高,接近午时,二楼一间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是观音。她换了一身极为素净的月白长袍,未着任何饰物,长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却比昨夜清澈了许多,深处似乎沉淀下某种东西,不再飘忽不定。她缓步下楼,步履间少了几分菩萨的庄严宝相,却多了几分修行者的沉静与疏淡。
跑堂的见状,立刻放下抹布,躬身道:“菩萨……呃,您需要用些斋饭吗?”他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观音轻轻摇头,声音平和:“不必劳烦。道主何在?”
“道主一早就去后院了,像是在侍弄那几株老梅。”跑堂的连忙指向通往后院的小门。
观音点点头,径直走了过去。
后院不大,墙角果然有几株虬枝盘结的老梅树,此时并非花期,只有满树浓绿的叶子,在阳光下显得生机勃勃。方羽正背对着小门,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木瓢,从旁边的水缸里舀了水,慢悠悠地浇在梅树根部的泥土上。他的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闲散,不像是在浇灌灵根仙草,倒像是在打理最普通的农家院落。
观音驻足看了一会儿,才迈步走近,在方羽身后几步处停下,躬身一礼:“道主。”
方羽没有回头,继续浇他的水,直到把最后一瓢水均匀洒下,才放下木瓢,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来。他看了看观音的气色和眼神,微微颔:“看来是静下心了。决定了?”
“是。”观音回答得很干脆,没有犹豫,“我愿脱离西天。恳请道主,请那两位前辈前来指点。”昨夜思考挣扎了一宿,当晨曦真正照入心底时,她反而觉得前所未有的清明。那条被安排、被浸染、看似尊荣实则桎梏重重的旧路,已经断了。眼前的新路固然危险莫测,迷雾重重,但至少,是她自己可以尝试去走的路。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方羽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不过,在教你具体法门之前,他们或许会先让你看看,他们的‘道’,如今是什么模样。”
观音一怔:“看?”
“嗯。”方羽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示意观音也坐,“昨夜我说了,他们的道,在混沌战场中有所淬炼转变。但耳听为虚,眼见……也未必为实,至少需要你用自己的‘道心’去感知一二。这本身,就是脱离过程的第一步——‘见异’。”
“见异……”观音若有所思地重复这个词,在石凳上轻轻坐下,腰背挺直。
“你自幼修持,皈依佛门,后来入主南海,受亿万香火,你的‘道’,你的认知,早已与西天灵山的法则、与这方天地的‘佛’之概念深深绑定。”方羽缓缓说道,目光望着那几株老梅,“见惯了灵山的佛光梵唱,习惯了信众的祈求祷告,你的‘道心’视野,其实已被局限。要脱离,先得‘看见’不同的‘道’,不同的存在方式,尤其是……与你根源相近,却走向不同岔路的存在方式。”
观音明白了。接引与准提,曾为西方教教主,佛门源流之一,与自己可谓同源。如今他们却走上截然不同的路,甚至进入了那恐怖的混沌战场。观察他们,感知他们现在的状态,无异于在自己固有的认知框架上,打开一扇全新的窗,甚至……撬开一道裂缝。
“他们……会以何种形态前来?”观音忍不住问。她印象中的接引道人,悲苦威严;准提道人,神妙多变。但经历了混沌战场淬炼后呢?
方羽嘴角微扬,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形态?到了他们那一步,皮相形态早已随心所欲,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重要的是‘道韵’的流露。你且静心等待便是。对了,他们来的时候,动静可能不会太小,让客栈里其他人有个准备,别吓着。”
观音心下一凛,点了点头。能让方羽特意提醒“动静不小”,恐怕绝非寻常显圣。
她正要再问些什么,忽听前堂传来一阵爽朗豪迈的笑声,紧接着是乔峰中气十足的声音:“哈哈哈,林兄,昨夜听道主一席话,乔某胸中块垒尽去,反倒觉得畅快无比!管他什么战场什么法则,大丈夫立于世,但求念头通达,勇猛精进而已!来来来,今日必与你再饮三百杯,反正道主这客栈的酒,喝了不误事!”
另一个清朗又带着几分霸道的声音响起,正是林霸天:“乔兄豪气!正合我意。那混沌战场听着是够劲,但咱们脚踏实地的修行和痛快,也一样不能少!掌柜的,上好酒!再切几斤卤牛肉!”
两人的对话冲淡了客栈内残余的肃穆气氛,多了几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显然,这两位豪杰消化“惊吓”的方式,就是更加昂扬的战意与更浓烈的性情。
观音听着前堂的动静,原本有些紧绷的心弦,莫名松了一丝。她看了一眼方羽,只见道主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平淡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笑容,对她道:“你也去吧。该吃吃,该喝喝。‘见异’之前,先把‘常态’过好。修行不是苦熬,道心也需滋养。”
“……是。”观音起身,再次一礼,转身走向前堂。脚步比来时,似乎轻快了一丝。
方羽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目光掠过梅树,投向更高远的天空。几片白云悠悠飘过,湛蓝的天幕深邃无垠。
“快了。”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就在这一敲之下,以客栈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无论是正在交谈的乔峰林霸天,还是房中打坐的杨戬,亦或是低声说着体己话的两对姐妹花,甚至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掌柜,所有人都感到脚下的大地,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震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根无形的、巨大的弦,被轻轻拨动了。
这震动一闪而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但客栈后院,方羽面前的石桌上,那几片昨夜风雨打落、尚未清扫的枯叶,却无声无息地化为了最细腻的齑粉,均匀地铺开,宛如一层薄薄的灰霜。
方羽看了一眼那粉末,又抬眼望天,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这就……等不及要‘打招呼’了?”
他摇摇头,站起身,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客栈大堂,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天地异动,不过是清风拂过。
大堂里,乔峰和林霸天已经就着卤牛肉对饮起来,气氛热烈。其他人也陆续出现,杨戬和哪吒坐在另一桌,低声交谈着什么。朱元璋和朱棣则坐在窗边,面前摆着清茶,看着窗外街景。
观音寻了个靠墙的清净位置坐下,跑堂的很快给她端来一碗清粥,几样素点。她点头致谢,安静地拿起筷子。
一切看似恢复了日常的平静。
只有极少数感知敏锐之人,比如杨戬,额间天眼不易察觉地微微跳动了一下;比如哪吒,转动乾坤圈的手指顿了顿;再比如那四位女子中修为最深的白衣女子,执箸的手几不可察地一紧,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屋顶方向,又迅垂下眼帘。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