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羽自己,却未走远。他独自一人,踱步来到客栈后院。这里比前院更加清幽,墙角那株老梅枝叶舒展,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影子。梅树下,不知何时已摆好了一张竹制小几,两把竹椅。几上放着一套粗陶茶具,和一个红泥小火炉,炉中炭火微红,铜壶里的山泉水正出细碎的、即将沸腾的轻响。
他在一张竹椅上坐下,也不见动作,壶中水便恰好滚开,蒸汽顶得壶盖轻跳。他提起铜壶,烫杯,洗茶,冲泡,动作舒缓自然,不带丝毫烟火气。冲泡的茶叶并非什么灵茶仙茗,只是昨日在无味轩,慧明老僧临别时包了一小包赠予他的、后山自产的野茶。茶叶粗糙,色泽灰绿,但经沸水一激,一股清冽中带着微苦、又隐隐有竹叶清香的茶味便弥漫开来。
方羽给自己斟了一杯,又虚虚向对面空着的竹椅前的茶杯注了七分满。茶汤淡黄,热气袅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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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端起自己那杯,凑近鼻端,轻轻嗅了嗅那质朴的茶香,然后抿了一口。微苦在舌尖化开,随即是一股悠长的回甘,与山泉的清冽、野茶特有的旷野气息交融,别有一番滋味。他慢慢品着,目光落在对面那杯无人饮用的茶水上,热气升腾,模糊了竹椅后方的梅枝。
时间就在这安静的独酌中悄然流逝。后院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出的噼啪轻响,与远处隐约的市声。阳光透过梅叶的缝隙,在粗糙的石板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一幅流动的、无声的画。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后院门口。并非客栈的伙计,而是一位身着灰色僧衣、形容枯瘦的老僧,正是昨日无味轩的慧明。
他并未直接入院,而是站在门口,双手合十,向着梅树下独坐的方羽深深一躬,神色恭敬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方羽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抬了抬手,示意他进来。
慧明这才缓步走入,步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方羽对面,却未立刻落座,而是再次躬身:“老衲冒昧前来,搅扰施主清静了。”
“无妨。”方羽指了指对面的竹椅,“坐。茶尚温。”
慧明这才小心坐下,目光扫过那杯为自己斟好的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敬畏。他双手捧起茶杯,并未立刻饮用,而是低头看着茶汤中舒展的叶片,沉默片刻,方才低声道:“昨日……多谢施主。”
谢的,自然不是那一餐素斋,也不是临别赠茶。而是方羽在无味轩外,那随手布下、守护此地清净的承诺。
方羽不置可否,只是又饮了一口茶,才道:“此地甚好,毁了可惜。”
慧明闻言,枯瘦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似有无限感慨:“是啊……可惜。嵩山上下,如无味轩这般,还能守住几分‘本来面目’的地方,已经不多了。”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岁月积淀下的疲惫与无奈,“前山殿宇,金身愈亮,诵经声愈洪,可那佛……却似乎离人心愈远了。如今山中,只知有‘国师法旨’,少闻‘祖师遗训’。流支国师座下僧众,横行跋扈,强占山林田产以扩建宫观者有之,借讲经说法之名敛财索贿者有之,甚至……暗中铲除异己,手段酷烈,亦非鲜见。老衲人微言轻,只能守着这方寸之地,烹些粗茶淡饭,度此残年罢了。”
他说得平静,但言语间透露出的信息,却勾勒出一幅达摩世界核心圣地权力倾轧、信仰异化的真实图景。流支三藏的野心与手段,比他之前展现的更加露骨和酷烈。
方羽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波澜,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待慧明说完,他才问道:“那昨日古渡口之事,老师傅可知晓?”
慧明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点了点头:“略有耳闻。被追杀的,应是影木崖下‘静心庵’的住持慧苦师弟,与他两名弟子。静心庵世代守护一块据说与达摩祖师有关的石片,香火不旺,与世无争。不想……也遭了毒手。”他顿了顿,眼中悲悯之色更浓,“流支国师近年来,似乎对一切与达摩祖师直接相关的‘旧物’极为热衷,或索要,或强夺,不从者,多有横祸。只是没想到,连慧苦师弟那样与世无争之人,他们也不放过。”
“他要那些旧物何用?”方羽问。
慧明摇头:“老衲不知。或许,是想从中参悟祖师的禅境?或许,是想集齐某些象征,以证明自己才是正统?又或许……”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是想……抹去些什么。”
抹去?抹去达摩留下的痕迹,抹去那个他始终无法越的“正统”象征?
方羽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流支三藏对达摩的执念,已近乎偏执。正面无法越,便试图从“存在”的痕迹上下手。夺取、占有、研究,甚至可能……销毁。这是一种绝望下的疯狂,也是权力膨胀到极致后的必然。
“施主昨日出手,救下慧苦师弟,又擒拿流支爪牙,此事……怕是难以善了。”慧明忧心忡忡,“流支国师睚眦必报,势力根深蒂固,更与朝中权贵勾连甚深。他绝不会就此罢休。施主们虽非常人,但强龙不压地头蛇,此地终究是他的地界。老衲此来,一是道谢,二也是……提醒施主,务必小心。”
方羽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却让慧明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安,仿佛眼前坐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星空,任你地动山摇,我自亘古不变。
“老师傅不必担心。”方羽放下茶杯,看向慧明,“我们只是过路的游客,看够了风景,自会离开。至于流支三藏……”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
“他若识趣,大家相安无事。他若不知进退……”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轻轻拂了拂袖袍,仿佛要拂去衣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
但慧明却仿佛听到了未尽之言中,那足以令天地色变的漠然与威严。他心中一凛,不敢再深想,连忙低头喝茶,以掩饰心中的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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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闲谈了几句山间气候、茶叶采摘之类的琐事,慧明便起身告辞。他走到院门口,再次回身,深深一礼:“施主珍重。若有用得着老衲之处,无味轩随时恭候。”
方羽微微颔。
慧明离去,后院重归寂静。那杯为他斟的茶,他只饮了一口,此时已凉透。方羽也未收拾,只是望着那袅袅散尽最后一丝热气的茶汤,若有所思。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变得有些炽烈。梅树的影子缩短,炭火早已熄灭。远处小镇的喧嚣,似乎也进入了午间的慵懒时段,变得低沉下去。
方羽依旧独坐,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直到午后偏斜的阳光,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石板地上,与梅影交错在一起时,他才缓缓起身,掸了掸衣袍,将那套茶具连同小火炉,一并收了起来。
他走出后院,回到客栈二楼自己的房间,推开窗,让带着午后暖意的风吹入。
窗下的小镇街道上,开始出现归来众人的身影。孙悟空扛着一根形状奇特的巨大枯木,杨戬和哪吒跟在后面,三人身上都沾着草叶泥屑,却兴致勃勃;乔峰与林霸天勾肩搭背,手里各拎着几个酒坛,边走边大声谈笑,看来收获颇丰;女娲三人也回来了,白素贞手里捧着一块温润的淡黄色石头,小青则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上官燕和樊梨花从藏经阁方向走来,手中拿着几卷抄录的纸张,眉头微锁,似在思索;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鸿钧也从茶楼方向踱步而回,边走边低声交谈。
方羽看着这一幕,眼中那抹独处时的深邃渐渐敛去,重新染上了一点属于“大家长”的温和笑意。
这达摩世界的一日,又将这样平淡而充实地过去。
暗流依旧在深处涌动,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同伴归来,晚膳的香气似乎已从楼下隐隐飘来。
这就够了。
他关上窗,转身,准备下楼。
日影西斜,将房间内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客栈之外,达摩世界的黄昏,正缓缓拉开帷幕。
暮色渐合,最后一缕天光收尽,悦来客栈门口的灯笼早早点亮,在微凉的夜风中轻轻摇曳,将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外出“各寻乐子”的众人,如同归巢的倦鸟,陆续踏着这暖光回到栖身之所。
最先回来的是朱元璋父子与诸葛亮、鸿钧。他们身上带着茶楼里沾染的微末茶香和人间烟火气。朱元璋捻着短须,脸色有些沉凝,与朱标低声说着什么“苛捐杂税”、“民力凋敝”,显然白日里在茶馆听到了不少此界民生艰辛。朱标眉头紧锁,永乐则握紧了拳头,少年心性,对不平事总难释怀。诸葛亮羽扇轻摇,眼神睿智,偶尔插上一两句,便切中要害;鸿钧则大多沉默,只眼中偶尔掠过推演天机般的微光。
接着是上官燕与樊梨花。她们从藏经小阁回来,手中并无典籍,只有上官燕袖中多了一卷薄薄的、墨迹未干的抄录。她依旧清冷,但眸中若有所思,仿佛那些泛黄书页上的只言片语,在她剑心之上划过了新的痕迹。樊梨花则带回了几枚古朴的铜钱,据说是从阁老处购得的前朝旧物,她饶有兴致地研究着上面的铭文,与女娲探讨起此界铸造工艺与气运流转的微妙关联。
女娲、白素贞与小青联袂而归,带来一股清新的山林气息。白素贞掌心托着一块鸡蛋大小、温润生晕的淡黄色玉石,正是那千年温玉的精华所在,丝丝暖意流转,令人心神宁静。小青则叽叽喳喳说着山谷见闻,什么会光的蘑菇、唱歌的泉水,眉眼间满是现新奇事物的雀跃。女娲含笑听着,指尖偶尔拂过那温玉,便有更柔和的光晕荡开,仿佛在与玉石中沉淀的岁月生机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