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另一方,则是这片天地最后的抵抗者。他们并非统一的种族,有身形高大、皮肤呈现岩石般质感的“山岳遗民”;有背生残破光翼、却已无法飞起的“天空遗族”;有能在阴影中短暂穿梭、此刻却浑身浴血的“影行者”;更有数量最多、但此刻也最为凄惨的、与方羽认知中“人族”外貌相近的“原初遗民”。他们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充满了血丝、疲惫与深入骨髓的绝望,但依旧紧握着手中光芒黯淡的、或是原始、或是明显掺杂了被拆卸机械部件的武器,依托着残垣断壁,进行着最后的、徒劳的抵抗。
他们的抵抗,悲壮而无力。机械军团的火力如同精准的手术刀,无情地切割着他们的阵线。那些规则武器更是可怕,一道光束扫过,无论多么坚固的掩体,都会在扭曲的规则下崩解;一种特殊的波动扩散,意志稍弱者便会抱头惨叫,灵魂仿佛要被某种冰冷的指令强行覆盖、同化。
幸存者中,似乎还有少数掌握着特殊力量的个体,他们身上涌动着或炽热、或厚重、或灵动的能量波动,显然是这个世界原本修行体系的残留。但他们的力量在这片被“秩序”能量场覆盖的天地中,如同被套上了枷锁,十成威力挥不出三四成,而且每一次施展,都会引来机械军团更猛烈的、针对性的打击,以及那种令人灵魂颤栗的“同化”波动干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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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故土!为了自由!绝不被同化!”一个浑身浴血、手持断裂巨斧的山岳遗民头领,出震天的怒吼,一斧劈碎了一个逼近的机械猎杀者,但随即被数道精准的光束贯穿,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眼中最后的光芒,是刻骨的不甘与深沉的悲哀。
“苍穹之眼,指引我等……不,不!不要抹去我的记忆!我是谁……”一个背生光翼的遗族老者,似乎试图施展某种灵魂秘法,但立刻遭到了强烈的信息污染与意识冲击,他抱着头颅出凄厉的惨叫,眼中的清明迅被混乱的数据流光取代,翅膀上的光芒彻底熄灭,变得如同生锈的金属。
绝望,如同最浓郁的毒雾,笼罩在每一个幸存者心头。
就在这片绝望之地的最中心,一处相对完好的、似乎被某种古老结界勉强保护的残破神殿前,一位身着残破祭祀长袍、白苍苍的老者,正带领着最后一批老弱妇孺,进行着某种古老的祈祷仪式。他们围着一尊已经布满裂痕、光芒极其微弱的古老神像,吟唱着嘶哑、悲怆的祷文,试图激神像最后的力量,保护这片最后的、尚未被金属覆盖的土地。
但神像的光芒,在周围无处不在的、冰冷“秩序”能量场的压制下,如同风中之烛,明灭不定,仿佛随时都会彻底熄灭。老祭司的眼中,是深深的疲惫与近乎凝固的绝望,但他依旧挺直了佝偻的脊背,嘶嘶力竭地吟唱着,试图为身后那些眼中充满恐惧的孩童,争取哪怕多一秒的时间。
“道尊……”南离看着下方炼狱般的景象,以及那些在绝境中依旧不屈、却注定要被碾碎的抵抗者,哪怕见惯了生死,眼中也忍不住闪过一丝不忍。那些机械造物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酷烈,这不仅仅是在毁灭,更是在从规则、存在、文化、记忆等一切层面,对一个鲜活世界进行彻底的“格式化”与“替换”。
方羽立于船,俯瞰着下方的一切。他的目光扫过那被强行改造的天地,扫过那潮水般的机械军团,扫过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灵魂却依旧不肯屈服的生灵,最后,落在了那尊裂痕遍布、光芒微弱的神像,以及神像前那位白苍苍、却依旧试图挺直脊梁的老祭祀身上。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却仿佛有冰冷的星璇在缓缓转动。
他没有立刻出手,而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机械军团如同碾压蝼蚁般,将最后的抵抗阵线不断压缩;看着那些幸存者在规则武器和同化波动下,一个个倒下,或是被杀死,或是灵魂被污染、同化,成为行尸走肉;看着那古老神像的光芒,在“秩序”能量场的压制下,越来越微弱,裂痕越来越大;看着老祭司眼中最后的光芒,如同那神像一般,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与故土同殉的决绝。
直到,一台格外庞大、造型如同多棱金属山岳、散着强烈“规则修正”波动的机械堡垒,缓缓调转其主炮——一门不断汇聚着苍白、冰冷、仿佛能“否定”一切“无序”存在光芒的巨炮,对准了那最后的、庇护着老弱妇孺的神殿与神像。炮口的光芒越来越亮,恐怖的规则波动让那片残存的古老结界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神像上的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
老祭司抬起头,望着那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炮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解脱般的惨然笑容。他张开双臂,仿佛要用自己残破的身躯,为身后的孩童们抵挡那即将到来的、彻底的“净化”。
就在这时,方羽终于动了。
他甚至连手都懒得抬,只是目光,淡淡地,朝着那台正准备开火的机械堡垒,以及其后方那如同汪洋大海般的机械军团,瞥了一眼。
就只是,瞥了一眼。
没有声音,没有光芒,没有能量波动。
但就在他目光所及之处——
那台正在充能、散着恐怖波动的机械堡垒,其炮口汇聚的苍白光芒,无声无息地,熄灭了。并非能量中断,而是构成那种“规则否定”攻击的底层逻辑、能量转化程式、甚至驱动其运转的最基础指令,在瞬间,被一种更高层面的、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意志,否决了其存在的“可能性”。
紧接着,是堡垒本身。那庞大、精密、坚固的金属山岳,从炮口开始,以一种违反所有物理定律的方式,如同沙堡般“流散”、“消融”。不是爆炸,不是熔化,而是构成其存在的每一个“信息单元”、每一条“秩序设定”,都在被飞快地“擦除”、“归零”。短短一息之间,这台足以让真仙都感到棘手的规则堡垒,连同其中可能存在的高级智能核心,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连一点残渣、一丝能量涟漪都未曾留下。
这仅仅是个开始。
如同被推倒的多米诺骨牌,以那台消失的堡垒为中心,其周围千米、万米、十万米……所有的机械单位,无论大小,无论形态,无论其在执行何种指令,都在同一瞬间,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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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冲锋的低级猎杀者,奔跑中化为虚无;
悬浮在空中的侦察单元,如同断电般直直坠落,却在落地前消散;
正在释放同化波动的信息干扰塔,波动戛然而止,塔身如冰雪消融;
更远处,那些如同山脉般巨大的物质转化塔、能量枢纽、甚至隐藏在地底深处的、如同蜂巢母体般的核心生产单元……
一切的一切,只要是散着那种冰冷的、非生的、“秩序”或“混沌”造物气息的存在,都在方羽那平淡的一瞥之下,如同被最高权限下达了“删除”指令的程序,从“存在”的层面,被彻底、干净、无声无息地抹去。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惨叫(它们也不会惨叫),只有一片又一片突兀出现的、干干净净的“空白”。
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刚才还如同死亡阴云般笼罩大地、似乎不可战胜的机械军团汪洋,连同它们在这片天地间建立的一切造物——金属平原、规则网格、能量管道、机械巨塔——全部消失不见。仿佛它们从未入侵,从未改造,从未带来毁灭与绝望。
天空,那冰冷苍白的“照明”网格与管道消失了,露出了后方破碎但真实的、属于这片天地的、黯淡的苍穹,以及几颗倔强闪烁的残星。
大地,银灰色的金属平原消失了,露出了下方被掩埋、被污染、伤痕累累、但依稀可见原本地貌的焦土。
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冰冷“秩序”能量场,如同退潮般迅消散,稀薄但真实的、属于这片天地的、混杂着痛苦与死亡气息的灵气与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一切都生得太快,太突然,太出理解。
残存的抵抗者们,还保持着战斗或祈祷的姿态,脸上的表情凝固在绝望、悲愤、决绝与茫然之中。他们手中的武器还指着前方,口中的怒吼或祈祷还未停歇,眼中的泪水还未干涸。
然后,敌人……没了?
那让他们陷入绝望深渊、屠戮了他们无数同胞、摧毁了他们家园文明、几乎将他们的世界彻底“格式化”的冰冷军团,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老祭司依旧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浑浊的眼睛瞪得极大,望着前方那片突然变得空旷、只剩下焦土和废墟的大地,以及更远处,那片失去了所有机械造物、只留下丑陋“伤疤”地貌的、一望无际的“空白”区域,大脑一片空白。
整个战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声呼啸而过,卷起焦土上的尘埃,出呜咽般的声音,仿佛在为这片饱经摧残的土地,也为那些刚刚还存在的、冰冷而庞大的入侵者,奏响无声的挽歌。
方羽收回目光,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比如随手拂去了眼前的一粒微尘。
他缓缓降下身形,落在那片残破的神殿前,落在依旧呆若木鸡的老祭司和那些幸存者面前。
他的目光扫过这些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难以置信的生灵,最后,落在了那尊裂痕遍布、光芒微弱到几乎熄灭的古老神像上。
“还能喘气的,”方羽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幸存者的耳中,如同惊雷,将他们从极度的震惊与茫然中唤醒,“收拾一下,准备跟本座走。”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尊神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这破烂地方,没什么可待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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