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径直走到最角落的一张空椅坐下,闭目养神,对周遭一切不闻不问。林霸天则畏畏缩缩地,在离孙悟空不远不近、又能随时看到方羽的地方蹭了个座位,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众人到齐,水榭内却一片诡异的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与近处灯花爆裂的细微声响。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或明或暗,投向了角落里的孙悟空,又看向方羽,最终,又落回孙悟空身上。
那场“淬炼”,那根“暗金火焰之棒”,那声“师伯”,以及此刻孙悟空身上散出的、截然不同的冰冷疏离气息……都像一块巨石,压在众人心头。
方羽仿佛对这一切毫无所觉,只是端起侍女新奉上的热茶,轻轻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这才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林霸天身上。
“霸天。”
林霸天浑身一激灵,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连忙应道:“在!方大佬!呃……师、师兄……”他想起方羽是“兄弟”,又想起孙悟空叫“师伯”,这关系乱得他自己都晕,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方羽不以为意,淡淡道:“既为人师,感觉如何?”
林霸天脸色一苦,偷眼看了看角落里仿佛石雕般的孙悟空,又看看方羽,哭丧着脸道:“方……师兄,您就别拿俺开玩笑了!俺、俺这师父当的……差点被徒弟吓死!不不不,是俺差点害了徒弟!俺、俺真不是这块料啊!”
“是不是这块料,你说了不算。”方羽语气平淡,“今日一战,你虽慌乱,但护持之心不假,刀罡之中,那股纯粹的‘毁灭’与‘护短’之意,倒也清晰。这便是你的‘师道’。”
林霸天愣住了,挠挠头,回想自己当时除了乱砍好像也没干啥,怎么就“护持之心”、“师道”了?
方羽不再理会他,目光转向角落里的孙悟空。
“悟空。”
孙悟空眼皮未抬,只是那暗金色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那截‘断须’,”方羽缓缓道,“蕴含的混乱本源与深渊信息,对旁人而言,是剧毒,是污染。但对你而言……”
他微微一顿,
“或许,是淬炼你那‘本真斗战’意志,看清‘混乱’本质,甚至……反向定义它的,绝佳‘磨刀石’。”
孙悟空终于睁开了眼睛,暗金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地看向方羽。
“当然,风险亦在。”方羽继续道,“稍有不慎,反被其混乱侵蚀,你那刚刚觉醒的‘本真’,恐会堕入比深渊更彻底的疯狂与虚无。用与不用,何时用,如何用……你自己斟酌。”
他没有强迫,只是给出了一个冰冷而危险的“选项”。将那截来自深渊、充满恶意的“断须”,作为孙悟空“新道”的“磨刀石”!
水榭内,众人心头皆是一寒。用深渊之物磨砺自身?这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舞,不,是在疯狂深渊的边缘走钢丝!
孙悟空沉默地看着方羽,良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与平静:
“磨刀石么……”
“也好。”
“俺倒要看看,是它的‘乱’磨利俺的‘斗’,还是俺的‘斗’,先把它那点‘乱’意……”
“碾碎。”
他竟真的……接下了这个疯狂的建议!
方羽微微颔,似乎早有预料。他手腕一翻,那枚封印着紫黑色“断须”的“琥珀”,出现在掌心。他并未直接递给孙悟空,而是指尖在其上轻轻一点,剥离出一缕极其细微、却依旧散着不祥气息的紫黑色气息,将其封入一枚更小的、半透明的晶体之中。
“此为一缕引子。可助你感应、解析其混乱本质。何时觉得可掌控,何时再谈其他。”方羽屈指一弹,那枚小晶体便缓缓飞向孙悟空。
孙悟空抬手,将其接住,握在掌心。那晶体入手冰凉,内部紫黑色气息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与他体内暗金色的火焰隐隐产生一丝微妙的排斥与吸引。他看也没看,直接将其收了起来。
“至于你,杨戬。”方羽的目光转向一旁沉默的银甲天神。
杨戬银白眼眸抬起,静待下文。
“玉鼎的因果,天庭的纠葛,非一时可了。”方羽缓缓道,“你可先回灌江口,以‘司法天神’之职为屏,暗中查访与玉鼎、与那‘混乱源头’相关的一切蛛丝马迹。天庭之内,未必没有知晓内情,或同样身陷囹圄之人。收集信息,理清脉络,方是斩断虚妄之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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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方羽目光扫过瑶姬一家,“你母亲与妹妹一家,可暂留西湖,由白素贞、小青照料,此地相对安稳。待你根基稳固,查明部分真相,再做安置不迟。”
杨戬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可。”他知晓方羽的安排有其道理。灌江口是他的道场,司法天神的身份也是一层掩护。而母亲与妹妹一家留在方羽眼皮底下,确实比跟着他颠沛流离或回危机四伏的华山要安全得多。
“哪吒,”方羽又看向小脸紧绷的哪吒,“你之心性,过于跳脱刚烈,易被针对。可随盘古道兄、通天道友一段时日,于他们座下听些道理,磨一磨性子,也见识见识更高层次的‘道’之运用。你那‘莲花化身’与‘三昧真火’,或能有新的领悟。”
哪吒眼睛一亮,能跟着盘古和通天这两位?这可是天大的机缘!他连忙看向盘古与通天。
盘古缓缓点头,算是应下。通天则是冷哼一声:“小娃娃,吾之道,杀伐决断,你可受得住?”
哪吒挺起胸膛:“只要能变强,能砍那些腌臜东西,什么苦小爷都受得住!”
“甚好。”方羽最后看向朱元璋父子,“重八,标儿,老四。陕西之事,需决。杨嗣昌不可久悬于外,朝廷内部掣肘,需以雷霆手段破之。袁可立、徐光启等人,可大胆用之。新军、火器、乃至从我等处所得之些许微末见识,皆可尝试。记住,稳定压倒一切。人间若乱,便是给那‘混乱’递刀子。”
“至于道主原丹……”方羽顿了顿,目光扫过水榭内所有“道种”,“机缘在此,能得几何,看尔等自身造化与心性。南离、星舒、青龙会酌情指点。但有一条——”
他语气转冷,清晰地说道:
“勿要被‘丹’驭,而要以‘心’御丹。丹是外物,道是根本。舍本逐末者,纵得灵丹,亦是无根之木,迟早枯死,或……异化为丹中‘道’之傀儡,沦为他人嫁衣。”
这警告,比任何神通都更具分量,让不少人心头凛然,看向彼此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好了。”方羽放下茶盏,缓缓起身。
“今日之‘功课’,至此,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