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素贞与小青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然。白素贞略一思忖,道:“道君放心。栖霞镇近日似有妖物作祟的传闻,人心惶惶。我与小青可略施小术,让那‘妖物’恰好在她面前显形,又‘恰巧’非她所能敌,届时我等再现身解围,再以‘答谢指点’或‘疗伤驱邪’为名,与她结识,引她前来,当无不妥。”
“善。”方羽颔,“去吧,把握分寸,莫要吓着她,也莫要露出太多破绽。此女机敏,莫要让她生疑。”
“是。”二女盈盈一礼,身影再度如水晕般荡漾消失。
二女刚去,方羽身侧的空气微微波动,通天的身影无声浮现,依旧青袍淡然,仿佛从未离开。他袖袍似是无意地拂过桌面,一道微不可察的涟漪荡开,旋即平复。
方羽抬眼看去,通天微微颔,传音不过四字:“刀已入手。”
没有描述过程,没有提及任何阻挠或波澜。圣人出手,取一凡界兵刃,本就该如此平淡无奇。那柄牵动此界无数恩怨、被无数人觊觎的“龙魂刀”,此刻恐怕正静静躺在通天袖里乾坤的某个角落,或者某个唯有圣人可知的维度夹缝之中。
“有劳。”方羽道,随即又唤:“孔明,明空。”
诸葛亮与明空自旁侧静室走出,来到近前。
“龙魂刀已取。那持刀少年欧阳明日,以及其背后之人,此刻有何反应?那龙门荒漠的‘困龙’之局,可曾因刀失而有变?”方羽问。他虽能推演,但有此二位擅天机气运者在侧,自然问他们更为便捷。
诸葛亮羽扇轻摇,眼中星轨流转,片刻后道:“那少年欧阳明日如遭雷击,心神受创不轻,此刻仍在龙门荒漠遗迹中疯狂搜寻,其背后之‘神月教’教主半天月,疑窦重重,一面加紧搜查,一面已暗中传令教众,似乎在谋划备用之策,其气运因刀失而显晦暗动荡。龙门荒漠之地脉,因刀失而少了一重‘镇压’,那古‘困龙’残局隐隐有松动之象,地气略有躁动,但尚未引大变。”
明空凤目微眯,感应片刻,道:“欧阳明日命格中,因刀而聚的煞气与血光确然淡去几分,然其眉心那缕源自血脉的执着怨气,反因希望骤失而更显深重。其与上官燕之间的因果红线,波动剧烈,预示近期必有交集。至于半天月,杀心已动,恐会对欧阳明日施加更大控制,或……另寻替代‘刀’的棋子。”
方羽听罢,沉吟不语。刀取走了,棋局果然开始变化。欧阳明日从“持刀复仇者”变成了“失刀迷茫人”,半天月的算计被打乱,上官燕这条线也因为刀失而可能提前或以一种不同方式被卷入。而那“困龙”局的松动,或许会引出更古老的秘密。
“继续留意。重点关注欧阳明日动向,以及半天月接下来的手段。那‘困龙’局也盯着点,看看会引出什么。”方羽吩咐。
“是。”诸葛亮与明空领命。
方羽这才将目光投向客栈内看似悠闲、实则各怀感应的众人,声音略微提高,带着一丝悠然笑意:“诸位,都听见了?‘女主角’即将被‘请’来,关键道具也已到手。这四方城的江湖水,马上就要被咱们这无意间投下的几颗石子,给搅动起来了。”
林霸天搓着手,嘿嘿直笑:“可算有点动静了!师伯,等那丫头来了,要不要俺老林试试她身手?放心,俺就用一根手指头!”
孙悟空也蹿过来,抓耳挠腮:“那使刀的小子听起来也挺有意思,失魂落魄的,要不俺老孙去瞧瞧,顺便指点他两下?保证不露馅!”
朱元璋抚须沉吟:“神月教……听来似邪教之流,祸乱江湖,是否要……”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毕竟曾是驱逐鞑虏、肃清寰宇的帝王。
方羽摆摆手,止住众人话头:“莫急,莫急。戏,要一幕一幕看。白、青二位去‘请’人,是下一幕。欧阳明日和半天月的应对,是再下一幕。我们嘛,就坐在这客栈里,喝喝茶,听听书,等着看这各方势力,在失了‘龙魂刀’这根导火索后,会如何碰撞,会演出怎样的悲欢离合、阴谋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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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深邃的光:“尤其要看看,那位即将到来的上官燕姑娘,在得知‘龙魂刀’失踪,在遇到我们之后,她的命运轨迹,又会生怎样有趣的偏转。这,才是咱们来此一观的真趣所在。”
众人闻言,皆按捺下各自心思,重新落座。只是那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飘向城西栖霞镇的方向,也飘向西北荒漠的所在,带着几分好奇,几分玩味,几分然物外的期待。
客栈外,阳光正好,市声如沸。
客栈内,一群来自九天之上的“看客”,已备好清茶与闲心,静待着一场因他们而悄然变调的江湖大戏,缓缓拉开下一幕的帷帘。
晨光熹微,四方城在薄雾中渐渐苏醒。白素贞与小青领着上官燕,穿过已然开始喧嚣的街市,来到了那家被包下的客栈前。客栈门口静悄悄的,与周围的嘈杂形成鲜明对比。
“前辈就在楼上。”白素贞轻声说着,对上官燕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与小青却停在了楼梯口,并未随同上楼的意思。
上官燕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疑惑、期待与一丝难以言喻的紧张,紧了紧背后的剑,迈步踏上楼梯。木质楼梯出轻微而古老的吱呀声,每一步,都仿佛离某个命运的转折点更近一步。
二楼很安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刻意放缓的呼吸和心跳。临窗的位置,一个青衫身影背对着楼梯,正凭窗远眺。他身形并不特别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仅仅是一个背影,便让上官燕瞬间僵住了脚步。
那不是武功高强带来的压迫感,也不是久居上位的威严气势。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空”与“在”的矛盾统一。那个人明明就在那里,却仿佛与周遭的空气、光线、乃至这客栈本身的存在感,都格格不入,又和谐共生。他像是融入了窗外流过的每一寸光阴,又像是独立于所有光阴之外。只是一个背影,便让上官燕觉得自己所知的
只是一个背影,便让上官燕觉得自己所知的整个世界——江湖、恩怨、武学、生死——在这个身影面前,都变得轻薄如纸,虚幻如泡影。她握剑的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细密的冷汗,背后那柄家传古剑竟在鞘中出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微颤鸣,仿佛幼兽遇见了无法理解的古老存在,本能地畏惧,又隐隐有种想要靠近的奇异悸动。
(方羽转身)
他转过身来。
上官燕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彻底凝滞。
预想中的仙风道骨、威严迫人、或是深不可测的沧桑……全都没有。那只是一张极为年轻、甚至堪称清俊温润的面容,眉眼平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午后闲坐的邻家公子,周身并无半分凌厉气势。然而,正是这种极致的“平常”,与方才那惊心动魄的“异常”背影形成了一种令人眩晕的割裂感。
更让她灵魂都为之冻结的,是那双眼睛。
温润,平和,如同春日的深潭,清澈见底。可当她的目光与之接触的刹那,那“潭水”深处,却仿佛倒映出了无穷无尽的漩涡——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包容了所有光与色、却又消弭了所有意义的混沌。她在那目光中,看到了星河流转,看到了草木枯荣,看到了众生悲喜的浮光掠影,又仿佛什么都未曾看到,只感到自身的存在、思绪、乃至手中紧握的剑、背负的血仇、坚守的信念……一切她赖以认知自我与世界的基石,都在这道目光下微微颤抖,变得不那么确定起来。
他看着她,却又不像在“看”她这个人,更像是在“看”她所携带的因果线、命运的可能、以及那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异常坚韧的生命光芒本身。
没有审视,没有评估,没有好奇,也没有任何凡俗的情绪。那是一种……越了“观察”的“知晓”,一种近乎天道般、漠然而全然的“临在”。仅仅是被这目光注视着,上官燕就感到一种源自生命本能的渺小与悸动,仿佛赤身立于亘古的星空之下,冰冷,浩瀚,无关善恶,只是存在。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温和,却奇异地穿透了客栈二楼所有的杂音——远处街市的叫卖、楼下食客的喧哗、甚至她自己鼓噪的心跳——清晰无比地响在她意识的最深处,不带任何回响,平淡得如同陈述日出月落。
上官燕想说话,想询问,想戒备,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扼住,嘴唇微张,却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那是弱者面对无法理解之存在时,一种近乎本能的、混杂着恐惧与探索欲的姿态。手中的剑,那柄向来与她心意相通、甚至带给她冰冷底气的古剑,此刻竟传递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臣服的微弱悸动,仿佛遇到了剑之“源初”的感召。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仿佛只过了一瞬。
方羽眼中的“混沌”缓缓沉淀,恢复成那种温润的平静,那无处不在的、令人窒息的“空”与“在”的矛盾感也随之收敛了许多,仿佛从“天道”的层面稍稍降下,重新沾染了一丝“人”的气息。他嘴角的笑意似乎真切了那么一点点,目光落在她背后那微微颤鸣的古剑上,又移回她苍白却倔强紧抿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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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紧张。”他再次开口,这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温度,如同冰原上掠过的一缕微风,“白、青二位既带你来,便是有缘。坐。”
他随意指了指对面的空位,自己率先坐了下来,提起桌上温着的茶壶,倒了三杯清茶。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至极,仿佛刚才那令天地失色的气场只是上官燕的错觉。
但上官燕知道,那不是错觉。她体内那刚刚被龙元淬炼过、尚在奔腾适应新境界的力量,在此人面前,温顺得如同溪流遇见了大海,甚至连奔腾都不敢。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种灵魂层面的震慑中挣脱出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唤醒意志。
她上前两步,依言坐下,姿态略显僵硬,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绷紧的雪中青竹。目光低垂,避开了方羽的眼睛,只敢落在他执壶倒茶的手上——那双手修长干净,与寻常书生无异。
茶香袅袅升起,带着些许苦涩后的回甘,弥漫在两人之间,稍稍冲淡了那无形的压力。
方羽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自己也端起一杯,轻轻啜饮一口,然后放下茶杯,目光平和地落在她脸上,这次,更像是在“看”她这个人了。
“上官燕,”他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平稳,“身负‘凤血剑’,寻找‘龙魂刀’,为的是十五年前,上官家与欧阳家的那桩血案,以及……你与欧阳明日那指腹为婚的约定,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