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全然不同的“天道”——不是他曾经执掌的那种宏大、冰冷、精确运转的天道,而是一种由无数微小愿望、痴念、遗憾、爱憎织成的,温暖又残酷的“人间道”。
“如何?”方羽的声音响起,平淡无波。
鸿钧睁眼,看向方羽的背影,缓缓道:“很脆弱。但脆弱中,有种惊人的韧性。就像蛛网,一触即破,却能兜住露水,映照晨光。”
方羽回身,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能看出这点,你这些年的道祖,倒也不算白当。”
鸿钧苦笑。若是从前,谁敢如此评价他?可现在,他只觉得这话已是夸奖。
孙悟空最是耐不住,抓耳挠腮道:“师伯,咱们就在这巷子里站着?不去那什么贾府看看?俺老孙听说那里有好多漂亮姑娘,还有个爱哭的林妹妹——”
“泼猴休得胡言。”盘古一巴掌拍过去,力道不重,却让猴子一个趔趄,“你当这是天庭,由你胡闹?”
孙悟空嘿嘿一笑,也不恼。他现在可学乖了,在师伯面前,在师父面前,在盘古老哥面前,该怂就怂,不丢人。
方羽却没有理会猴子的嬉闹。他缓步走到巷口,望向远处贾府的方向。那一片亭台楼阁,在秋日阳光下金碧辉煌,可落在他眼中,却笼罩着一层只有他能看见的、淡淡的灰败之气。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他轻声念出那句判词,声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众人静立在他身后,连最跳脱的孙悟空也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此刻的方羽,有些不同。
不是混沌之主的威严,不是颠覆天道的随意,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
“你们看那座府邸,”方羽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此刻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可那烈火下是干柴,鲜花下是冻土。三年,最多五年,这一切都会化为飞灰。”
诸葛亮羽扇一顿,沉声道:“盛极而衰,自古皆然。但如此精确的预感”
“不是预感,”方羽摇头,“是注定。是无数因果纠缠,无数选择叠加,最终必然抵达的结局。就像一条河,无论中途有多少分叉,最后都会奔向大海。区别只在于,是清澈入海,还是裹挟泥沙。”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鸿钧身上。
“鸿钧。”
鸿钧上前半步,躬身:“方尊。”
“你执掌天道时,看的是大势,是气运,是劫数。”方羽缓缓道,“你可曾低头,看过一条河里的某一滴水,如何从雪山融化,如何穿越峡谷,如何在阳光下蒸,又如何化作雨,落入另一条河?”
鸿钧沉默。他从未如此看过。在天道视角下,一滴水与亿万滴水无异,都是“水”这个概念的组成部分,是轮回中的一瞬。
“现在,我要你看。”方羽抬手,指向贾府深处,那一片竹林掩映的潇湘馆,“看那一滴‘水’。”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以他们的修为,即便隔着高墙深院,也能清晰“看”见——
潇湘馆内,竹林萧萧。
一个素衣少女斜倚在窗前,手持书卷,却未再读。她眉眼如画,却笼着轻愁;身姿纤细,似弱柳扶风。窗外秋风起,几片竹叶飘落,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拈起竹叶,怔怔看了片刻,忽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单薄的身子轻颤,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
“林黛玉。”碧霄轻声道,眼中已有了不忍。
“绛珠仙草,还泪而来。”云霄叹息。
“木石前盟,终成虚话。”琼霄摇头。
方羽没有理会三霄的感慨,他看向鸿钧,目光如深潭:“你看她,是什么?”
鸿钧凝视着那个少女,亿万年的道行在此刻运转到极致。他看到的不是表象,而是本质——
他看到了一株草,生长在灵河岸边,受神瑛侍者甘露灌溉,修成女体。他看到那草许下承诺,以一生眼泪偿还灌溉之恩。他看到那草投入凡间,成了这多病多愁的少女。他看到无数条命运线从她身上延伸出去,与另一块顽石纠缠,与金锁碰撞,与整个家族的兴衰交织。
但最终,所有线都指向同一个终点:
泪尽,人亡。
“是一滴注定要蒸的露水。”鸿钧缓缓道,声音里有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波动,“是一段注定要断的因果,是一场注定要醒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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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方羽点头,“但我要你再看,看这滴‘水’本身,而不是它蒸的结果。”
鸿钧凝神再看。
这一次,他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了那少女在病中仍坚持写下的诗句,字字泣血,却又字字珠玑。他看到她葬花时的悲悯,不只是悲花,更是悲己,悲一切美好之物的易逝。他看到她与贾宝玉嬉笑怒骂时眼中真实的光,那是她在短暂一生中,少有的、纯粹的快乐。他看到她深夜咳血时,望向窗外明月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不甘,有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早已看透结局的清醒的绝望。
鸿钧的道心,在这一刻,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执掌天道亿万载,看过无数生灵的生灭,看过圣人的陨落,看过世界的终结。他以为自己早已看透“命运”,看透“注定”。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注定早夭的少女,看着她明知结局却仍在每一个当下认真活着的模样,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从未真正理解什么是“命运”。
命运,不只是终点。
更是从到终点的,每一步。
是那滴露水从叶片滑落时的弧度,是它在空中折射阳光的瞬间,是它落入泥土前,最后那一次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