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吧。”他最终只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走向营帐。
“走吧,该回去了。贞观年间,还有一堆事,等着你的‘太宗陛下’去料理。”
“而你,”他脚步未停,声音随风飘来,“好好看着,学着。端茶倒水之前,总得先明白,什么是茶,什么是水,什么是……这杯茶该在何时,递给何人。”
明空站在原地,望着方羽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帐内那两位仍在深谈的君臣。
寒风呼啸,卷动她的衣袂与长。
她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她以为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无非是生老病死、权力更迭的凡俗世界,似乎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一幅前所未有的、浩瀚而神秘的画卷,正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而她,这个曾经站在权力巅峰、自以为看透一切的女帝,如今不过是个刚刚踏上、懵懂无知的……学徒。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上。
走向那个未知的、却让她沉寂已久的灵魂,重新开始跃动的未来。
东方,第一缕晨光,刺破沉沉夜幕,照亮了五丈原苍凉的土地,也照亮了归途。
贞观十六年,春。
长安城西,凌烟阁最高层。李世民凭栏远眺,目光掠过恢弘的皇城、棋盘般的里坊、一直延伸到天际线的广袤田畴。春风拂面,带着桃花与新叶的气息,也带着这座帝国心脏蓬勃有力的搏动。
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左侧,诸葛亮羽扇轻摇,一袭素色深衣,目光沉静如水。右侧,明空垂手而立,依旧是一身简朴青衫,神色平淡,唯有那双经历过两个时代、见证过无数兴衰的眼眸深处,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微光。
“十年了。”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感慨,也带着一种沉甸甸的满足,“自武侯莅临大唐,已是第十个春秋。”
诸葛亮微微颔:“蒙陛下信重,亮幸不辱命。”
幸不辱命。这四个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这十年,是大唐脱胎换骨的十年。
以《贞观律疏》为基础,融汇诸葛亮带来的蜀汉《蜀科》精髓,参酌方羽点拨的后世法制得失,一部全新的《永徽律》(虽年号未至,李世民已定此名)已成体系。其律条之精密,法理之周严,权责之明晰,赏罚之信必,堪称历代法典之冠。更重要的是,一部详尽的《律学释义》与《判例集成》随之颁行天下,明令后世修律可酌情增删,但“释义精神”与“判例原则”永为圭臬,最大程度杜绝了后世官吏徇私曲解的可能。
府兵制被彻底革新。在诸葛亮“兵在精不在多,将在谋不在勇”的方略下,结合李世民自身的军事天才,一套“府兵为基,禁军为锋,边军为盾,军校育才”的新军事体系确立。中央设军事院,总揽武事,与政事堂分庭抗礼,相互制衡。更设立“讲武堂”,广收良家子与有战功之基层军官,授以兵法、韬略、乃至初步的算学格物,培养职业军官。方羽甚至默许林霸天偶尔去“指点”几招战场搏杀与小队配合的狠辣招式。戍边大将定期轮换,家眷常住京城,恩赏极厚,监察亦极严。
科举制被赋予了新的灵魂。进士科依旧重要,但新设“明法科”(律法)、“明算科”(数理)、“明工科”(匠作)、“明农科”(稼穑),与传统的“明经科”并重。考题不再局限于经义诗赋,大量加入实务策问。更重要的是,确立了“糊名誊录”制度,考官隔离制度,并成立独立的“贡院”负责科举全流程,最大程度遏制门阀请托。武则天在侧,以她当年操纵科举、又深受其弊的复杂经验,提供了无数犀利而阴损的“反制”建议,让新科举的防弊条款几乎无懈可击。
土地问题上,在方羽的示意下,李世民以近乎霸道的皇权,强行推动“限田令”与“租庸调折色法”。虽未能(也不可能)彻底根除土地兼并,但严格限制了个人占田上限,并将部分实物税改为货币税,减轻了农民实物运输损耗,也抑制了豪强利用实物季节差价盘剥。同时,大力鼓励开垦荒地,新垦之地二十年不税,并兴修水利,推广诸葛亮在蜀中改良的农具与耕作之法。
针对宦官,一则严令“内侍不得干政,违者凌迟”,二则大幅提高宦官待遇但严控人数与晋升,三则从制度上削弱内廷对政事、军务的干预渠道。方羽甚至让通天教主“顺手”在大明宫某些关键位置布下了几道小小的、针对“阴气过盛者”的警示禁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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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切的改革,非十年之功可竟全功,但骨架已立,方向已明。更为关键的是,李世民以壮年之身,拥有远时代的眼界与决心,更有一整套结合了贞观能臣、武侯智慧、女帝经验、乃至仙家点拨的、详尽无比的《贞观政要续编》与《后世弊政鉴》作为施政蓝图和子孙教材。太子承乾(虽历史上被废,但此世在长孙皇后康健、李世民教育得当下,已沉稳不少)与魏王泰,亦被要求精研这些典籍。
“毒瘤未清,但已下猛药,立规矩,种疫苗。”方羽在某次李世民请教时,曾如此总结,“后世能否根除,看你的子孙能否守得住这份‘祖制’,更要看这制度本身,能否有足够的韧性,在时光侵蚀下自我更新。这,就不是你能完全掌控的了。”
李世民深知此言不虚。他能打下框架,能开创风气,能留下训诫,但千秋万代……终究是奢望。不过,有了这十年打下的底子,有了武侯倾注心血编纂的、足以传世的治国宝典,他相信,这个大唐,至少能比原来那个,走得更稳,更远,也更光明。
“陛下,”诸葛亮的声音打断了李世民的思绪,“《贞观宝典》最后三卷,已校订完毕。其中关于财政税收与边疆治理的部族分化之策,亮与房杜二位相公、李卫公等反复推演,应无大碍。另,《后世警言》篇中,关于海贸、矿产、学院、驿传等长远之议,也已录毕。”
李世民转身,郑重向诸葛亮一揖:“辛苦武侯!此宝典,乃我大唐万世之基!朕代李氏子孙,代天下百姓,谢过武侯!”
诸葛亮侧身避礼,神色肃然:“陛下折煞亮了。亮得遇明主,能以此残躯,将毕生所学所思,付诸如此煌煌盛世之蓝图,乃亮之幸,何谈辛苦?况,”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神采,“这十年,亮观陛下施政,与房、杜、魏征等贤臣论道,见识这贞观朝堂之朝气,百姓之奋,更窥得方前辈偶尔展现的天地至理……亮之所得,远比付出为多。昔日隆中,亮自比管仲乐毅,如今方知,天地之广,道术之深,远想象。”
他的语气,不再仅仅是感激,更有一种开阔,一种释然,一种求知欲被极大满足后的愉悦。
李世民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心中微微一动,似有所感。
就在这时,阁楼木梯轻响,方羽缓步走了上来。他依旧是那身玄色常服,步履从容,仿佛只是随意散步至此。
“都说完了?”方羽目光扫过三人。
“方前辈。”李世民与诸葛亮同时行礼。明空亦微微躬身。
“嗯。”方羽走到栏边,与李世民并肩而立,望向同样的远方,却似乎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李二,你这大唐,如今气血已旺,筋骨已健,毒根已抑,方向已明。剩下的,就是按部就班,浇水施肥,耐心等待它枝繁叶茂了。有没有武侯在身边时时提点,差别不大了。”
李世民心中那点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看向方羽,又看向诸葛亮,喉头有些干:“前辈的意思是……”
“诸葛亮,”方羽直接看向那位羽扇纶巾的智者,“你该做的,都做了。隆中对,你给了刘备三分天下的蓝图。这十年,你给了李世民一个越盛世的框架。治蜀之策,贞观之鉴,后世之警,能写的,能教的,能规划的,都已倾囊相授。甚至,连那套融合了奇门遁甲与算学格物的‘观星测地、水利勘矿’之法,你也留下了基础。对此方天地,对此段时空,你之功业,已圆满。”
诸葛亮静静地听着,羽扇不知何时已停止摇动。他脸上并无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悟,以及深藏的、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此地,”方羽指了指脚下的大地,又划过眼前的天空,“对你而言,已是浅塘。你的才智,你的心性,你的求知之欲,不应困守于一朝一代之兴替,一家一姓之荣辱。这人间帝王的功业,对你,已无挑战,亦无更多进益。”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跟我走吧。”
李世民浑身一震,尽管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方羽口中说出时,他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不舍,以及一种莫名的空落。武侯之于大唐,之于他,早已越了简单的“客卿”或“导师”,那是亦师亦友,是照亮他改革之路的明灯,是分享他越时代视野的知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