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德宗李适。”方羽低声道,“此时,长安已被叛将朱泚占据,他逃到奉天,被围困一月有余,粮草将尽,援军未至,已是山穷水尽。”
“叛将……又是叛将!”李世民咬牙。
“这次不一样。”明空摇头,指向城外,“围城的,是原本应该前来救驾的‘泾原兵’。他们途经长安时,因朝廷赏赐不满,愤而哗变,倒戈攻入长安,拥立朱泚为帝。而天下各镇节度使,要么作壁上观,要么阳奉阴违,真正赶来救驾的,寥寥无几。”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句让李世民浑身冰凉的话:“此时的大唐,天子诏令,已不出京畿。各地节度使,自任官吏,自掌兵赋,自袭爵位。朝廷能控制的,不过一隅之地。所谓大唐,早已……名存实亡。”
李世民看着殿内那个焦头烂额的皇帝,看着那些同样愁容满面的大臣,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早已不听调遣的藩镇标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就是第三个毒瘤,也是最终要了唐命的绝症。”方羽缓缓道,“藩镇割据,尾大不掉。中央与地方,彻底失衡。天子威权,荡然无存。即便后来有宪宗元和中兴,短暂压制藩镇,也不过是回光返照。一旦强势君主去世,一切便又回到原样,甚至变本加厉。”
“而这一切的,”他看向李世民,“便是你和你之后的君王,为求边疆安定,不断赋予节度使更大的权力,最终,让他们成了这庞大帝国躯体上,一颗颗吸取养分、不断膨胀、最终反噬自身的……毒瘤。”
殿内,德宗正在与大臣激烈争吵。有人主张死守,有人主张突围,有人甚至隐隐提出……与叛军和谈。
李世民看着那个被朝臣争论包围、显得孤立无援的皇帝,仿佛看到了自己后世子孙的缩影。看到了那个曾经威震四海、万国来朝的大唐,是如何一步步滑向深渊,如何变得如此孱弱、如此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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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明白了。”良久,李世民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藩镇、土地、宦官、党争……这些毒瘤,都在后世一一作,将大唐啃噬一空。”
他抬起头,看向方羽,眼中布满血丝,却有一种火焰在燃烧:“前辈带朕看这些,不只是为了让朕痛心吧?您说……要清除毒瘤。如何清除?”
方羽看着他,终于微微点了点头。
“看够了病灶,现在,该去看看药方了。”他第四次划开裂隙,但这一次,裂隙中透出的气息,与之前三次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清正、凛然、带着某种悲壮与执念的气息。
“这是最后一站。”方羽率先迈入,“去看一个人。一个本可以成为大唐最好的宰相,却生错了时代的人。一个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星落秋风五丈原的……遗憾。”
第四站:建兴十二年,五丈原,蜀军大营。
夜风凛冽,吹动军旗猎猎作响。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烽烟混合的味道。
中军大帐内,灯火昏暗。一张简易的床榻上,一名身着麻衣、形容枯槁的中年文士,正强撑着病体,在灯下批阅军报。他每写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剧烈咳嗽一阵,手中丝帕,已染上暗红。
帐内还有数人,皆是武将打扮,个个面带忧色,却又不敢上前打扰。
“丞相,您歇歇吧……”一名年轻将领终于忍不住,低声道。
“无妨。”文士摆摆手,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魏军动向如何?司马懿可有什么异动?”
“探马来报,司马懿依旧坚守不出,任凭我军如何辱骂挑战,只是不理。”
文士,也就是诸葛亮,闻言苦笑一声:“仲达知我粮草将尽,时日无多,这是在等我……自败啊。”
他又咳嗽起来,这一次更急更猛,整个人几乎蜷缩起来。帐内众将急忙上前,却被他抬手制止。
许久,咳嗽渐息。诸葛亮缓缓直起身,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望着北方那片他心心念念、却至死未能踏足的中原大地,眼中闪过一丝深切的悲凉与不甘。
“先帝……亮,辜负了您的托付啊……”
一滴浊泪,从这位以智慧、忠诚、鞠躬尽瘁而名垂青史的蜀汉丞相眼角滑落。
帐外,李世民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早已从方羽口中得知了此人的身份,知晓了他的事迹,也明白了他所处的时代——那是在大汉之后,三国鼎立,而他李唐,还要在数百年后才会出现。
“诸葛亮,孔明。”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目光复杂,“‘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好一个诸葛武侯。”
“他本不该死在这里,至少,不该死得这么早,这么……不甘。”方羽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若能多活十年,未必能一统天下,但至少,能给天下人一个不同的可能,给后世留下一个更完整的治政典范。”
“你要为他续命?”李世民转头。
“是。”方羽点头,“这不只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你,为了你的大唐。”
“为我?”
“看看他,再看看你刚才看到的那些。”方羽缓缓道,“诸葛亮治蜀,法令严明,赏罚必信,吏不容奸,人怀自厉。他展经济,与民休息,务农殖谷,闭关息民。他平定南中,安抚夷越,稳定后方。他依法治蜀,却得蜀人爱戴,为何?”
李世民沉思片刻,缓缓道:“因其公正,因其无私,因其……真心为这天下,为这百姓。”
“不错。”方羽道,“你后世那些毒瘤——土地兼并,源于豪强贪得无厌,官吏勾结;藩镇割据,源于中央失信,赏罚不公;宦官专权,源于帝王昏聩,近佞远贤;民变四起,源于百姓无路,活不下去。”
“而诸葛亮,他用他的一生证明了,即便在乱世,即便只有一隅之地,只要为政者真正清明廉洁,真正以民为本,真正依法治国,依然可以创造出一片朗朗乾坤,可以让百姓安居,让士人归心,让哪怕是最弱小的政权,也拥有最坚韧的力量。”
“我给你看大唐的腐烂,是让你知病在何处。我让你看诸葛亮的坚持,是让你知道,药方何在。”
方羽看着李世民,目光深邃:“续诸葛亮的命,不只是救一个人。是让这颗在历史长河中过早熄灭的星辰,重新亮起。是让你,让后世所有为帝为相者,都看到——为政之道,真正的精髓,不在权谋,不在制衡,而在‘公正’二字,在‘民心’二字。”
“我要你带着这份‘药方’,回到你的贞观。我要你以诸葛武侯为镜,重新审视你的制度,你的政策,你的用人,你的天下。”
“然后,造一个不一样的盛世。一个能真正打破三百年王朝周期律,一个能让百姓长久安居,让国家长治久安的……新的大唐。”
李世民浑身剧震。他看着帐内那个油尽灯枯却依旧不肯放弃的身影,看着那张苍白消瘦却写满坚毅的面容,又回想起刚才看到的,马嵬坡的仓惶,含元殿的劫掠,奉天城的困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