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是真正的“截取一线生机”吗?
通天教主道心震荡,茫然、震撼、惊喜、疑惑……种种情绪交织。他再次看向身前的灰袍人——父神盘古,又看向阵外那青衫飘摇的方羽。
他们……究竟是谁?
而来此,又究竟……何为?
天地寂寥,杀劫暂止。
唯有方羽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他看向诛仙剑阵中的盘古与通天,微微一笑:
“此间事了,故人已‘截’。盘古兄,可愿携子,移步一叙?”
话音落,他负手而立,静静等待。仿佛他刚才做的,不是从四圣与天道杀劫中虎口夺食,而只是……从树上,摘了几颗熟透的果子。
轻松,惬意,理所当然。
天地无声,杀劫凝滞。
盘古那轻轻一按,仿佛按下的不止是通天的顶门,更是这方天地的道枢。万籁俱寂,连肆虐的劫气、翻涌的煞云、悲鸣的法宝,都在此刻定格。不是时间静止,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难以理解的“秩序”降临,让一切喧嚣与混乱归于绝对的、臣服的静谧。
通天教主僵立在原地,体内如怒海翻腾的圣人之力、悲愤绝望的道心、以及那以身殉道的决绝,都在那温润浩大、至纯至朴的本源之气冲刷下,化为一片空前的宁静与……茫然。
伤势在痊愈,本源在补全,道境在升华。可他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只有一种近乎窒息的、源自生命本源的颤栗与明悟。眼前这灰袍人,这气息,这目光……不会错,绝不可能错!这是开天辟地、化身万物的源头,是洪荒一切存在的,是他通天、是他那两位兄长、是这世间万法万道共同的血脉始祖——父神盘古!
可父神……不是早已陨落,身化万物了吗?这怎么可能?!
然而,元神深处那先天清气的欢欣雀跃,道心中那无法作伪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与敬畏,都在嘶吼着确认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
盘古缓缓收回手,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通天脸上,仿佛透过他染血的道袍、凌乱的长、眼中的猩红与茫然,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那源于他的一缕开辟清气,在此方天地历劫修行,最终孕育出的、名为“通天”的意志与道路。
“劫,非劫。”盘古开口,声音不再局限于通天心海,而是如同最古老的法则箴言,清晰响彻在凝固的诛仙剑阵内外,响在每一位生灵的元神深处,“道,亦非道。”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诛仙剑阵的壁垒,扫过外面脸色剧变的四圣,扫过狼藉的战场,扫过这劫气弥漫的洪荒天地。
“汝之道,截取一线生机。然,”他的目光回到通天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叹息的意味,“于此界,此线,已断。”
通天浑身一震。父神一言,直指他道心最痛处!截教道统将倾,万仙陨落,他拼死争的,不正是那最后一缕生机吗?可结果……难道真是天意如此?连父神也说他争的这条线……断了?
一股比面对四圣围剿、万仙阵破时更深的悲凉与无力,瞬间攫住了他。
但盘古接下来的话,却让他骤然抬头。
“然,线断于此,未必断于彼。”盘古的目光,第一次有了些许温度,那是一种越了慈悲与怜悯的、属于“创造者”的审视与……给予选择的宽容,“汝可愿,随吾去看一看,线之外的……天地?”
去看一看,线之外的天地?
通天愣住了。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开了他心中固守的、与洪荒天地同生共死的绝望壁垒。他的一生,他的道,他的恨,他的截教,他的所有,都系于这洪荒天地。离开?从未想过,也不敢想。圣人与天道相合,如何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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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眼前是父神盘古!是这洪荒的源头!他说“线之外”,那是什么意思?是脱?是另一条路?还是……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阵外,那个青衫磊落、刚刚随手划破洪荒虚空、将他视若性命的三个徒儿“截”走的青年。方羽正负手而立,对他微微颔,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在说:你看,路,并非只有一条。
又看向阵外。老子面色古井无波,但捻着胡须的手指关节微微白;元始天尊面沉似水,眼中惊怒交加,却隐含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忌惮;西方二圣,接引疾苦之色更浓,准提眼中贪婪与惊骇交织,却无一人敢上前半步,甚至连出声质问都不能!
四圣,洪荒至高的四圣,在父神与那青衫人面前,竟如泥塑木雕,噤若寒蝉!
这是何等伟力?!
通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原来,他穷尽心力、赌上一切去争的“一线生机”,在更高的存在眼中,或许只是一条逼仄的、已然走到尽头的死胡同。而真正的“生机”,在胡同之外,在“线”之外!
就在他心念电转、天人交战之际——
“通天道友!不可受妖人蛊惑!”终究是元始天尊按捺不住,身为天道圣人、阐教之尊的骄傲与对局势失控的恐惧,压倒了对未知的忌惮,他声如雷霆,蕴含天道威压,试图喝醒通天,也试图试探那两位神秘来客的底线,“此二人来历不明,神通诡异,恐是域外天魔所化!归位,共御外魔,完此杀劫,方是正道!”
老子眼皮微抬,并未出声,但周身清光隐隐,太极图虚影在身后若隐若现,已是全神戒备。西方二圣更是暗暗移动,看似无意,却隐隐封住了四方去路。
他们在施压,在用“天道”、“杀劫”、“正道”这些通天曾经深信不疑的东西,试图将他拉回“既定”的轨道。
通天笑了。先是低笑,继而化为仰天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嘲讽,以及……一丝解脱。
“哈哈哈哈哈……好一个域外天魔!好一个共御外魔!好一个完此杀劫!”他笑出了眼泪,指向元始,指向老子,指向西方二圣,指向这血色苍茫的天地,“我的好兄长!我的好道友!这杀劫,是尔等联手逼我!这道统,是尔等设计毁我!这万仙,是尔等无情戮我!如今,倒成了我通天不明天数、不循正道?!”
他猛地收住笑声,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与彷徨,被一种决绝的、破釜沉舟的清明所取代。他转向盘古,撩起破碎的道袍前襟,轰然跪倒!不是跪圣人,不是跪天道,而是跪向这洪荒天地的源头,跪向赋予他生命与道途的父神!
“父神在上!”通天声音嘶哑,却字字如铁,撞击在每一寸凝固的时空,“通天愚钝,困守此界,画地为牢,累及门人,道统倾覆,实乃咎由自取!然心中不甘,门下冤魂不甘!今日得见父神,如暗夜逢灯,绝处逢生!”
他抬起头,眼中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火焰,那不再是穷途末路的疯狂,而是一种看清前路、哪怕前路未知也义无反顾的决绝:
“此地,此劫,此道,不留也罢!通天,愿随父神,去看那线外之天,去寻那……真正的截天一线!”
此言一出,石破天惊!
不仅是宣布背离此界,更是公然否定了此方天地的“道”与“劫”!这是对圣人、对天道、对洪荒既定法则最彻底的叛离!
“通天!你敢!”元始天尊勃然变色,再也顾不得忌惮,手中三宝玉如意光华大放,引动天道之力,就要击出!老子叹息一声,拂尘轻挥,阴阳二气流转,似要封锁天地。西方二圣更是眼中精光爆射,七宝妙树与十二品金莲虚影同时显现!
四圣含怒,天道交感,无量威压轰然降临,要镇压这“悖逆”之举!
然而——
盘古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
没有气势,没有神通,只是最简单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