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袍老祖碧眼微眯:“好一张舌头。你既称不敢忘,便说说,慈云寺外林中还有何人?”
辛辰子答道:“龙飞、俞德二人先前奉师尊差遣,弟子未与他们同处。寺外异人弟子死伤甚多,残余者或见火而逃,或被峨眉剑光所斩。弟子候在密林深处,只见寺中火起,又见金光红丝满天。待师尊遁走,弟子便催动剑光跟随。”
绿袍老祖冷哼:“你见了金光红丝?”
辛辰子垂:“只见远处光华交错,不能近窥。那红丝细密如雨,专克蛊虫。师尊金蚕蛊乃百蛮山至宝,寻常剑仙不得近身。此番红丝来历,弟子未敢妄断。”
绿袍老祖面皮抽动,獠牙磨出刺耳响声:“乾坤针。李静虚那小童儿所使,正是乾坤针。老祖百万金蚕蛊,尽数毁在此物之下。”
辛辰子叩:“弟子无能,不能替师尊分忧。”
“你当然无能。”绿袍老祖尖声道,“若你有能耐,今夜便该去挡李静虚金光。老祖养你多年,传你毒蛊真传,到了紧要关头,只会跪在泥里说些好听话。”
辛辰子独臂撑地,阴柔温和道:“师尊责骂,弟子领受。弟子这条性命本就是师尊所留,师尊若要弟子挡在前头,弟子即刻去挡。”
绿袍老祖扬手一指,袖中惨碧光华射出,绕着辛辰子脖颈转了一匝。辛辰子跪伏原处,未曾躲避。光华触到他颈侧,毒烟烧起几缕青痕,又倏地收回绿袍袖中。
绿袍老祖看了他半晌,怪笑道:“不错,起来。”
辛辰子再拜:“谢师尊。”
他起身上前,伸出独臂搀扶绿袍老祖。绿袍老祖身形矮小,坐在腐叶上似孩童般,却满身腥毒。辛辰子手掌接触绿袍之际,掌心皮肉立刻被毒雾灼出黑痕。他未作声,只将真元运至掌缘,隔开毒焰。
绿袍老祖道:“老祖伤势暂且不碍事。”
辛辰子垂目:“师尊法力通玄,玄牝珠又是本命至宝,自可转危为安。弟子只恨修为未成,不能替师尊分担。”
绿袍老祖抬头看他:“少说这些废话。你腰间剑囊里,庚金妖剑尚在?”
辛辰子答道:“尚在。弟子修为未至本命飞剑入丹田之境,此剑平日收在剑囊。若遇敌,须以手诀祭出,再以百毒真元催动。”
绿袍老祖尖笑:“老祖要调息玄牝珠,你不可让外人近身。”
辛辰子躬身:“弟子遵命。”
绿袍老祖伸手按住自己眉心。玄牝珠在脑中转动,惨碧光辉由眉心透出,映得他面孔青绿可怖。
他低声念诀,真元由丹田上行,经膻中、咽喉,复入泥丸,绕珠三匝,再沿督脉回落。每转一周,唇边暗绿血痕淡了下去。
辛辰子立在旁侧,目光落在绿袍老祖眉心透出的珠辉上。珠辉时明时暗,边缘有金光灼痕残留。绿袍老祖忽然睁眼。
“看什么?”
辛辰子立刻垂:“弟子见师尊催动玄牝珠,想起当年入门时师尊所授。玄牝归元须以丹田毒火为炉,以泥丸元神为药,弟子愚钝,多年未得门径。”
绿袍老祖冷笑:“你当然不得门径。玄牝珠乃老祖以半部《玄牝真经》祭炼天蚕妖丹而成,又岂是寻常弟子能窥?你只管修你的百毒心法,练你的阴魂剑术。若敢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老祖先剥你皮,再把你元神喂毒蛊。”
辛辰子俯身:“弟子不敢。”
“不敢最好。”绿袍老祖咳了两声,暗绿血沫落在叶上,腐叶立刻焦黑,“扶老祖起身。此地毒雾虽浓,却非百蛮山腹地。李静虚若追来,老祖此刻不宜再与他斗。”
辛辰子搀他起身:“师尊,弟子可先寻一处山洞,布下毒雾禁制,再助师尊调息半夜。待十五日天明之后,再回山也不迟。”
绿袍老祖碧眼横来:“你要老祖在荒岭中过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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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辰子低头:“弟子失言。”
“哼。此处离百蛮山尚远,留得越久,越易生变。”绿袍老祖抬手指向西南,“即刻回山。你在前催剑,老祖在后调息。若遇变故,你挡在前面。能挡一刻是一刻,挡不住便死。”
辛辰子应道:“弟子遵命。只是师尊现下真元受损,若与弟子同乘剑光,毒雾相冲,恐扰玄牝珠归元。弟子先以灰黑遁光托行,师尊可安心调息。”
绿袍老祖盯他一眼:“那便如此。”
辛辰子道:“弟子常年侍奉师尊,所学所知,皆为师尊所赐。”
绿袍老祖怪笑:“少拍马屁。祭剑。”
辛辰子独臂一扬,腰间剑囊自行开启。一柄窄锋狭长的飞剑飞出,剑身黑气缠绕,淡碧毒光贴着剑脊游走。此剑取百蛮山地底寒金炼成,平日收于剑囊之内,须借手诀与口诀引动。
辛辰子双指并起,飞剑在半空一颤,黑气化成灰黑遁光,沿林间空隙铺开。毒雾被剑光引动,凝成一片薄薄云影。辛辰子又从袖底取出缨络垂珠血幡,幡面无风自展,数点暗红光辉垂在边缘。
“师尊,请。”
绿袍老祖跨上灰黑遁光,盘膝坐定。辛辰子立在前方,独臂掐诀,庚金妖剑托着二人穿出密林,向西南飞去。
月沉云厚,山风吹动毒瘴。遁光离林之后,绿袍老祖闭目调息。玄牝珠在泥丸之内缓缓转动,惨碧光辉由头顶透出,又被他收回体内。他口中反复念着归元口诀,每一字皆带枭鸣之音。
辛辰子驾驭剑光,身形半侧,独臂维持手诀。庚金妖剑并非本命飞剑,不能如高深剑仙那般藏入丹田、由口中飞出;更未至剑丸入泥丸宫的境界。此刻他须以手诀牵引,以百毒真元催动,剑光方能持久。
灰黑遁光载着绿袍老祖,不能过疾,亦不能离地太高,只贴着山脊与瘴云之间飞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