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空万里,云气稀薄。
一道几不可见的流光划破天际,隐入云层,旋即如流星坠地,落向长江南岸一处幽僻树林。
林间枯叶在此刻微微震颤,光芒散去,现出一道修长人影。
李昀双脚落地,袖口轻抖,三枚细若游丝的白阳针敛去寒芒,没入袖袋。
此处距离南海孤崖已有数千里之遥。
他抬手拂去衣摆沾染的些许云气水雾,迈步走出树林。
前方百丈开外,便是长江渡口。
江风扑面而来,夹杂着湿润的水汽与淡淡的腥味,江面宽阔无垠,烟波浩渺,浑浊的江水向东奔涌,拍打着岸边乱石,出沉闷声响。
江上船只稀疏,唯有几艘悬挂着破旧帆布的商船,紧贴着南岸缓慢航行,船工们弯腰撑篙,动作僵硬而警惕。
渡口处人头攒动,却无往日喧嚣。
李昀压低斗笠,缓步融入人群。
往来百姓多面带菜色,身背行囊,行色匆匆,目光游离间透着惊惶。
一队身着红色鸳鸯战袄的南明兵士,手持长枪,在渡口设卡盘查。
“站住。”
一名兵士横枪拦住一艘刚靠岸的小舟。
舟上下来一家老小,衣衫褴褛,神情瑟缩。
兵士目光如炬,视线在那名中年男子的头顶停驻。
男子前半个脑袋光亮青白,后脑拖着一根细长的辫,这是江北典型的金钱鼠尾样式。
周围人群纷纷侧目,有人窃窃私语。
“又是从江北逃过来的。”
“看那辫子,真个丑陋。”
那男子见兵士目光不善,双腿一软,跪倒在湿泥地上。
“军爷饶命,小的也是没办法,那边逼得紧,不剃头就要砍头啊。”
男子一边磕头,一边去拉扯身边同样留着辫的男童。
那兵士面无表情,从腰间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剪刀,扔在男子面前。
“入了大明地界,便要守大明的规矩。”
兵士声音干涩,指了指地上的剪刀。
“留不留头,你是要留这根辫子回江北,还是剪了它过江?”
男子颤抖着手捡起剪刀,眼中含泪,回头望向江北方向,那是故土。
但他转头看向身边瑟瑟抖的妻儿,咬了咬牙。
咔嚓,辫落地。
李昀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那截断,又看向江面。
江对岸,隐约可见旌旗招展,虽然隔得远,依然能辨出那并非大明的日月旗,而是镶黄边的龙旗。
一江之隔,衣冠两异。
李昀收回目光,未作停留,走向渡口旁的一处简陋茶寮。
茶寮并无围墙,只用几根毛竹撑起茅草顶棚,挡风遮雨,几张缺角的方桌散落其间。
“客官,坐。”
店家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提着一把长嘴铜壶走来。
李昀选了角落一处位置坐下,放下背后的竹笈。
“一壶热茶,三两酱牛肉,若有面饼,也来两张。”
“好嘞。”
店家应声而去。
李昀目光在茶寮内扫过。
此时并非饭点,茶寮内客人不多,除了两个脚夫模样的汉子在低声交谈,便只有邻桌坐着一名老兵。
那老兵身着褪色的鸳鸯战袄,袖口处绣着的一方“明”字印记已磨损得模糊不清,头盔放在桌上,花白头凌乱。
他面前摆着一碟茴香豆,一碗浑浊劣酒。
老兵端起酒碗,并不喝,只是对着江北方向出神,偶尔出一声长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