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此刻的李未央倒是不慌张了。
也许是今日的盛典已经把她的慌张提前用完了,并且,她也终于意识到慌也没用,该来的还得来。
总之,她定了定神从净房走出来,脸上竟然已经能挂住得体的微笑。
她走到杨承玄面前,客客气气地行了个半礼,才问:“杨内侍可知道陛下传我,是什么事情么?”
杨承玄的态度比往常更好了几分,甚至先略略躬身,才温声答道:“这个,小人不知。”
他说这话时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惯有的笑意,眼睛却垂着,始终不往她脸上多看一眼。
宫里人惯有的客气和周到,滴水不漏,却又让人永远猜不透下一层。
李丹华紧跟着从净房里出来,她略有些紧张,看看李未央,又看看杨承玄:“杨内侍,这觐见不都结束了么,怎么还要未央过去?锦瑟司赞不去么?”
“陛下只传了未央掌赞一人,并未召见其他人。”杨承玄的语气依旧温和,可这一次,他看向李未央的眼神里,分明比早间多了几分真正的恭敬。
今日大殿之上,所有人都看见皇帝将李未央带在身边,连李锦瑟都往后退了半步。
这种场面不必明说,宫里的人最是擅长从这些细枝末节里品出新旧尊卑的分量。
所以,此刻,杨承玄虽是站在廊下,背却微微躬着,倒像是在给一位比他品级高得多的女官引路。
李未央倒没想那么多,大约也真的是被今日这一场接一场的变故磨得疲沓了,反而生出几分“来都来了”的坦然。
她点了点头,说:“行,我洗个手便过去。”说完又转头看李丹华,语气竟还轻快起来,“丹华阿姐,你这边完事了么?咱们先回去跟锦瑟司赞说一声。若晚上真要吃肉,记得给我留一份,别让全福定山他们抢完了。”
“嗯。”李丹华笑了起来,陪她一道洗了手,又一同往金器库房那边走。
杨承玄没有催,只是不近不远地跟在她们身后,脚步放得极轻。
李锦瑟已经在库房门口铺了块软布,就着最后一抹天光,正仔仔细细地擦着一只金酒器。她的动作极专注,像对待什么稀世的易碎之物。
见李未央过来,她手上没停,只抬头扫了一眼:“陛下让你过去,你怎么还在这里?”
“我是来跟锦瑟司赞说一声的。”李未央答得很是规矩。
她如今跟着李锦瑟,一举一动自然要让她知道。
李锦瑟明显愣了一下,立时明白她的意思,随即脸色也好看了许多。
她将金酒器放下,站起身,替李未央把领口翻出来理了理,又把她腰间的绦带重新摆正,像在替自家妹妹整理衣裳,声音也柔和了几分:“应当不会有什么大事。你去吧,稍后尚仪局要烤只羊,我让丹华把最好的部位留给你。”
“好的好的。”李未央眉开眼笑,心里那块悬着的小石头总算落下去一半。她朝李锦瑟行了个礼,便跟着杨承玄去了。
李隆基让她去的,是兴庆宫内的兴庆殿,帝王朝会理政之外最常起居的寝殿。
这地方比南薰殿更深,宫墙也更高,从一道青石铺就的夹道进去,两侧的廊柱上都垂着细密的竹帘,暮色透不进来,只有几盏鎏金宫灯在两侧幽幽地亮着,将人引向更深处。
李未央跟在杨承玄身后,转过一方巨大的紫檀木云龙屏风,才见殿内豁然开朗。
兴庆殿内很是精致,殿中铺着暗红色的团花地衣,踩上去绵软无声。四面墙壁上悬着浅青色的细绫帷帐,晚风从半开的窗格间透进来,帷帐便像水波一样轻轻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