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安静的那一瞬,谁也没看清崔朝歌是怎么动的,只觉眼前一道青影闪过,再定睛时,拉隆·赤桑已经被整个按倒在地。
他的后背重重砸在青石地砖上,嘴里还在叫嚷,崔朝歌也没客气,单手从旁边席上捡起一张胡饼,看都不看便塞进了他的嘴里。
胡饼太大,饼边还沾着烤焦的芝麻和粗盐粒,把拉隆·赤桑的嘴撑得严严实实,那串乱叫便这样被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里,只剩几声闷闷的呜咽。
此刻,大殿里这才乱起来。
文武百官方才还在饮酒观舞,谁也没料到变故来得这样快。
有胆小的已经往殿门方向慢慢退,可这会儿杨承玄带着乐工和胡姬们正往外撤,两百多号人挤在门口,把通道堵了个严严实实。
走是走不出去的,退又不知该往哪儿退,几个臣工的额头上已经亮晶晶的全是汗。
李未央站在御座旁边,手抖得厉害,连袖口都跟着轻轻颤动。
“他刚才又说了什么?”李隆基看着她,眼中竟然还带着一点笑意。
李未央一激灵,下意识地抬头,正对上皇帝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
她张了张嘴,舌头却不听使唤:“啊……我、我、我问问哈……”
李隆基的笑容更大了一些,没再催促。
李未央赶紧转身去看身后。
穆莉安跪在她后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那张明艳张扬的脸此刻也吓白了,嘴唇还在轻轻哆嗦。
李未央俯下身子,用粟特语磕磕绊绊地问了几句。
穆莉安也结结巴巴地回了几句,声音明显抖得比李未央还厉害。
李未央悄悄呼了几口气,转过身对着李隆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他说,他死也不肯把妹妹送过来,也不给牛,不给羊。他说他们王舍城的人,骨头硬得很。若是大唐再逼他,他就带着自己的兵,跟大唐打到底。”
这番话说完,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李隆基听完,却忽然又笑了。
他慢慢从御座上站了起来,整了整袍袖。
满殿的目光都跟着他。
不过,他竟然先朝李未央招了招手:“跟朕来。”又朝穆莉安那边抬了抬下巴,“你也来。”
李未央脑子“嗡”的一声,脚步却已经跟上去了。
穆莉安也呆呆地站起身,小步跟在后面。
李锦瑟只犹豫了一瞬,也抬脚跟了上去。
高力士朝崔朝歌横了一眼。
崔朝歌会意,拎着拉隆·赤桑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重新按跪在地。
拉隆·赤桑嘴里还塞着胡饼,满脸涨红,不甘心地从喉咙里挤出几声低吼。
李隆基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低着头,看着那个嘴里鼓鼓囊囊的年轻人,终于还是没忍住,大笑了出来。
他侧过头,对李未央说:“告诉他,他妹妹不用来长安。朕不要他的妹妹,也不要他的牛羊。只要他肯回王舍城,替他父亲管好那一方水土,从此不再犯我大唐边关,朕便既往不咎。朕甚至可以送他牛羊,送他布匹。”
李未央咧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她脑子里现在基本上都糊了,皇帝说的每一个字她都懂,可连在一起要怎么翻译呢?
她硬着头皮转向穆莉安,磕磕巴巴地翻译成了粟特语。
满殿的人都在看她。
她完全感觉不到了。
穆莉安比她更紧张,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才哆哆嗦嗦地把粟特语换成了王舍城的话。
这时,韦绦已经带着两名鸿胪寺的通译官赶了过来。
尚·赞咄也站到了旁边。
他自然听得懂粟特语,也听得懂王舍城的话,甚至还多看了李未央好几眼,惊讶于大唐皇帝身边的女官竟然会说粟特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