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母狗下的崽,一整窝里就这一只最机灵。”尚进讨好地帮他拢了拢手掌,“把它赔给你,行不行?”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穆风眠的拇指。他低下头,嘴角抿得死紧,可那股气鼓鼓的硬气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泄了个干净。他抱着那只黑色的小狗,指尖在它软乎乎的肚皮上轻轻挠了一下。
小家伙舒服得直哼哼,一口假咬住他的手,叼住他的指头就不肯松嘴了。
穆风眠低下头,嘴上没说话,表情却柔和下来。
……好可爱。
“你刚才收了多少?”他忽然开口。
尚进心虚地把怀里铜板捂紧:“也没多少……”
穆风眠叹了口气,那声气叹得又长又无奈,像是把一下午的憋闷都吐了出来。
他抬起手想说什么,手指在空中点了点,到底又落了下去:“挣钱挣到自己兄弟头上了,你可真行。”
他骂不出狠话,对着这个从小一块光屁股长大的小,骂完了心里还是拿他没办法。
怀里的小狗哼唧了一声,软乎乎的肚子贴在穆风眠掌心,他指尖被湿漉漉的小舌头一下下地舔着,但嘴角已经不争气地弯了起来。
“就叫你廿廿吧。”他摸了摸狗头,“尚进二十文骗我的,记他一笔。”
……
廿廿来了之后,穆风眠的日子反倒更规律了。
天不亮,小家伙就用前爪搭着站在床边,如果他再睡得靠边点的话,还会享受到一把舌头刷脸。
穆风眠爬起来后,会先烧火做点碎肉粥给廿廿把食盆添满,然后坐下来听小家伙把食盆舔得哐哐响。廿廿吃完了他照旧处理猎物,忙的时候廿廿就趴在他脚边,偶尔歪头啃着他的布靴磨牙。
午后惯例练刀,廿廿一开始还追着刀风满院子跑,被穆风眠不小心踢到一次之后学乖了,后来就老老实实趴在墙边,尾巴摇个没停。
他闲着没事的时候还给自己削了一支笛子。当初在水泽部他也曾做过一支,给朵兰攸吹了个民间小调,只是因为不熟悉,大半都在跑调;现在得了闲,他慢慢摸索,竟然也把那支曲子给练熟了。
若是下次朵兰攸再来的话,高低要吹给他炫耀一番。他想。
到了傍晚,穆风眠习惯盘坐在榻上运转《坐忘经》的心法,廿廿往往就蜷在他床边,时不时呜呜两声。
每隔一段日子,流星就会来一趟。
有时带几包药,有时带一些换季的衣裳,有时什么都不带,就站在院子里看穆风眠硝皮劈柴,劈完了说几句王宫里的近况便走。朵兰攸托他问的话每次都是一样的——问他缺不缺东西,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穆风眠每次的回答也差不多:让他忙他的政务,说自己很好,想在家里再住一阵。
有一回流星多说了两句,说朵兰攸近来政务繁忙,郁惜香的儿子被接到宫中,每日跟着殿下读书习武,小小孩童天不亮就要起来背策论。穆风眠听着笑了一声,说阿攸教人倒是认真。流星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这话该怎么接。
他们之间便是这样,问的话传到,不回的话也不催。
朵兰攸从不让流星带过分肉麻的话,偶尔捎来一两句“变天加衣”、“别太累着”,也是短短几个字。那些话像是被流星那张不苟言笑的脸过滤过一遍,剩下最寡淡的部分。
穆风眠面子上不显,回回都只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
不过廿廿渐渐现,每逢流星来过,那天傍晚穆风眠磨刀的时间就会比平时更久一些。
四个月之后,流星最后一次造访,对穆风眠说自己要回石垣部和上弦成亲了。穆风眠很高兴,送给流星一只木匣子,里面有他在风漠矿脉里捡的蜜蜡玉、蜃海湖下摸的蓝宝石,成色都是极好的,每块卖出去应该都值不少银子。
流星本要推脱,结果穆风眠说成亲要花不少银子,把那个匣子硬塞给了他,说是反正自己也用不上,让他和上弦好好生活。
……
索朗离开念青城的时候,随身携带的只有一纸调令、花戎神弓,和那柄从不离身的弯刀。
那仲王的位子悬空了大半年,朵兰攸最终把它交到了他手里。
随他一同去的,还有狼旌盟。
那些曾以反叛军之名追随他出生入死的旧部,如今终于不必再隐于暗处。他们摘下旧日的面具,换上了那仲正规军的军服。前些年跟着他卧风饮沙夜袭敌营的那些人,仲胥、小五……如今一个不少,都站在了日光下。
郁琭宁住进偏殿之后,日子便清苦了许多。
侍女们天不亮就把他从被窝里叫起来,先是由朵兰攸给他上半个时辰的早课,背历代先王的治国策论,背完了还要逐条对答,说不清楚便需要靠誊抄来巩固记忆。
午后习武是流星手把手带的。他在演武场边上也不多话,只把最基本的刀法架势拆开了一遍,让郁禄宁跟着做。一个起手式练了三天,挥劈的动作翻来覆去上百遍,流星仍不满意,只反复让人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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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琭宁有好几次都被流星训哭了。
朵兰攸偶尔路过,便隔着廊柱看一会儿,但他也不干预流星,只笑了笑就离开了。
到了夜里,他依旧亲自看郁琭宁批文书摘要。
半大的孩子趴在案上,毛笔握得太紧,批语写得一板一眼,偶尔打瞌睡把墨迹蹭到袖口上。朵兰攸坐他对面,一份一份翻看,写得潦草了便温和地递回去让重写,也不说什么重话,只把他写漏的地方圈出来,说这一条你再想想。
郁琭宁揉揉眼睛,硬着头皮重新蘸墨。
每月朝会,郁惜香都会来念青城议事,顺便看他那宝贝儿子。他在偏殿门口站了片刻,看见郁琭宁趴在案上睡着了,毛笔还攥在手里,墨迹蹭了半边脸。
“阿攸。”他走进去把儿子摇醒,转头看向案后批文书的朵兰攸,“你教他那么多做什么?琭儿才多大,让他消化消化。”
朵兰攸正在批文书,看了眼郁琭宁困得懵的模样,轻笑了一声:“看琭儿聪明,便多教了一些。”
郁惜香心疼道:“聪明也不是这么个用法。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可以没完没了地学?”
朵兰攸搁下笔,看了看郁琭宁困得懵的小脸,脑后的小铃铛一晃,说:“那我明日让他多睡半个时辰。”
“……”郁惜香被他这副一本正经讨价还价的模样气笑,“算了算了,跟你讲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