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臣与六部大会对苏茂的裁定,得到的结果是诛九族。但最终却并未按此裁定结果执行。
这个结果让苏昂沉默了很久,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他比谁都清楚,父亲犯下的罪孽,足以让他们苏家满门死上好几回。朵兰攸这般处置,分明是看在当初他们在石垣部的相交之情,看在他曾在矿脉出手相助的情分上,才留下父亲一条性命。
朵兰攸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他知道,苏昂已经不是之前那不懂事的纨绔了,他能扛得起石垣王的责任,也能懂这份处置里的深意。
苏昂缓缓抬眼,郑重说道:“多谢殿下。”
说完,他对着朵兰攸深深拱了拱手,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昂走后没多久,池小菱便风风火火地寻到偏殿,来向朵兰攸辞行。她依旧一身红衣,袖口磨破了边,还没来得及补,反倒给她添了几分江湖侠气。
“横波约我接着游历天下,如今仗也打完了,留在这儿没架可打,倒不如出去闯闯。”
朵兰攸抬眼问:“什么时候走?”
“明日便走。”池小菱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不用送啦。”
朵兰攸从腰间摸出一枚小令符递过去:“路上若遇麻烦,亮此令符,各部官府都会相助。”
“够意思。”池小菱接过来掂了掂,也没客气,揣进袖子里。“谢了啊。”
她忽然想起什么,眉梢一挑:“对了,风眠呢?不是说还在养伤吗?怎么没见人?”
“回家去了。”朵兰攸垂下眼,淡淡应道。
池小菱愣了愣,当即皱起眉:“他伤成那样你让他一个人回去?朵兰攸你怎么想的?”
朵兰攸尚未开口,她反倒先摆了摆手,自己把自己说服了。她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他自己要走,你定然是拦过了。”
她转身踏到门口,足尖一点便立稳身形,又回头扬声喊道:“朵兰攸,我走了!我们江湖再见,后会有期!”
话音落,那抹红衣便风风火火地掠了出去,转瞬就没了踪影。
临走前,她还特地绕去了演武场,拽着索朗要比试一场。索朗立在场上,冷着脸拒了,池小菱却不依不饶,叉着腰说必须比。
两人你来我往打了近半个时辰,最后池小菱被索朗按在地上。索朗松开手,转身头也不回就走了。
池小菱麻利地爬起来,朝着他的背影高声喊:“臭小子,你等着!本小姐回去勤加苦练,下次定要把你揍得服服帖帖!”
索朗脚步未停,耳朵却捕捉到她的喊话,心底暗自吐槽——
就这功夫,练十年也不是我对手。
……
第二天清晨,穆风眠一早便起来上香祭拜父母。
他凭着记忆摸到堂屋正中,那里摆着父母的牌位。牌位上落着一层薄灰,他抬手用袖子细细擦净,指尖顺着木牌上的木纹缓缓描摹,随后将香稳稳插进香炉,摸出火折子点燃。
“阿爹,阿娘,我回来了。”他跪在牌位前,膝盖磕在地砖上,出一声闷闷的轻响,语气里带着几分久别归家的亲昵。
“烈炎倒了。”他声音很平,却藏着几分释然,像在跟父母分享一件盼了许久的喜事,“你们看,等了这么些年,阿爹的仇,总算还是报了。”
屋里极静,香火青烟袅袅,裹着淡淡的香韵漫在屋中。
“我找到云拂了。他被紫霄散人教养得很好,现在模样长得可英俊了,你们若是见了,定然也会喜欢。”他笑着说道,眉眼间漾开几分得意。
顿了顿,他坦然开口:“我眼睛盲了,大抵是治不好了。不过你们别担心,看不见也不会影响我打猎,就是往后日子,少了些景致可看,会稍稍无聊些罢了。”
香灰轻轻落下一截,他跪在原地,语气依旧轻快,没有半分自怨自艾:“我这回出去,遇见一个人。他叫朵兰攸,就是阿爹你以前见过的那位朵兰王子。他真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好。”
“阿爹,阿娘。”说到这儿,他声音稍低,却格外认真:“你们儿子往后,怕是不会娶亲了。我心里有人了,就是他。”
“不过我没觉得丢人,反倒觉得很幸运。”他说着,忍不住又笑了出来,语气坦荡:“就是怕你们会怪我,可你们从前总说,只要我过得好就成。他待我,是真的很好。”
说完这些,他像是把压在心口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似的,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语气轻快起来:“我出去打猎了,回头给你们带些新鲜的野味回来。”
他朝牌位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撑着地面站起身,摸到靠在墙边的竹杖,又背起墙角的长弓与箭囊,推门走了出去。
堂屋里,香还在静静燃烧,细细的青烟缓缓往上飘,温柔地萦绕在父母的牌位前,像是无声的回应。
……
日头渐高时,村外的小路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穆风眠单肩扛着一只一两百斤的野猪,步伐稳健,那沉甸甸的猎物在他身上竟轻得像个枕头,丝毫不见吃力。他轻点着竹杖的辨路,一步步走近自家院子,推门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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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风眠回来的消息,在村子里传得极快。
头一天还算安静,宋大娘特意差女儿丫丫送了热饭来,还顺带捎了些米面,叮嘱他好好补补身子。可到了第二天,隔壁的几个婶子便按捺不住,纷纷凑了过来。
她们先是在他家院子门前探头探脑,见穆风眠在院中劈柴,便干脆搬了小板凳,在院子里围坐一圈,七嘴八舌地问了起来。
穆风眠彼时正专注地劈柴,指尖摸到木柴,抬手挥斧,劈完一块便稳稳摞好,再摸索着去拿下一块,动作娴熟利落,半点看不出是个失明之人。
“风眠啊,你这眼睛到底怎么弄的?”最先开口的是李大婶。
穆风眠将斧子稳稳砍进木桩里,直起腰,脸上漾开温煦的笑:“我和宋大娘说过呀,前几个月病了一场。几位婶子,你们今天怎么都来了。”
“这不是关心你嘛!”赵婶拍了一下大腿,“你这眼睛瞎了,以后怎么打猎?”
“能打的。”穆风眠笑了一下,“我之前夜猎也没靠眼睛。几位婶子,既然来了就多坐一会儿,我这就去把刚打的野猪处理了,你们每人带点猪肉回去尝尝鲜。”
“哎哟,要么说还是风眠最懂事!”赵婶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