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栖风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抬起头看段攸。
段攸还是专心开车,眼睛看着前方路面,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穆栖风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昨晚打本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挥还行,完全没注意到走位的问题。但段攸注意到了。在所有人都忙着打输出的时候,这个人盯着他的角色走位,且精确无比。
“你……连这个都复盘了?”穆栖风问。
线上打本的时候段攸偶尔也会在组队里说他走位的事,只是在线下,面对面、用那种淡淡的学术腔说出来,好像感觉又是不一样的。
段攸把方向盘打了个弯,“昨晚你下线以后我看了眼战斗记录。你的输出峰值比正常低三个点,查了一下走位,现是侧移不够。”
穆栖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线上复盘是打游戏,线下复盘是搞科研。段攸把战斗记录当数据看,把他的走位当参数分析……这个人在游戏里也在做研究。
“……那你现什么了?”
“你侧移的时候习惯先往右,再往左。”段攸说,“相当于多跑了一个来回,浪费零点八秒。直接往左,输出曲线会平滑很多。”
穆栖风靠在椅背上,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这人打游戏也在全程思考,好严肃啊。
“做多智能体建模的时候,”段攸把方向盘打了个弯,语气很淡,“游戏里的角色行为逻辑,和ab框架里的智能体决策机制本质上是一回事。你论文里不也引用了boid模型?”
穆栖风愣了半秒,然后猛地想起了——对,他去年那篇国赛论文里,确实有一段引用了群体行为的经典模型。当时是郁惜香给他推荐的文献,现在看来,说不定是段攸推荐的郁惜香。
“那个boid模型,”穆栖风斟酌着开口,“我当时用的时候其实没太想明白,就是套了一个框架。”
“分离之后做对齐,最后再凝聚。”段攸说,“你用分离算纹样传播的阻力,用对齐算传播方向,用凝聚算集聚效应,做法很聪明,并不算套框架。”
穆栖风握着手机的指节有点僵。
被夸了。
嘻嘻,段攸夸他了。
内心开心得快要起飞!
不对。
……他今天好像有点傻逼。
“等到了萨迦寺,”段攸没注意他的表情,开着车继续说了下去:“那边的南寺大经堂背靠本波山,经堂里的壁画布局和山体结构有关联。做纹样空间分析的时候,建筑的向量参数也要考虑进去。你到时候看一下实际的,比看论文直观。”
穆栖风点头:“好。”
他低头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腿上。游戏论坛不刷了,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段攸看过他的论文,段攸逐字逐句分析过他的论文,段攸夸他聪明。
车继续向西开。
出了圣城市区,路边的行道树从造型油松变成了更野生的杨树,枝干在风中歪歪斜斜,叶子已经掉得差不多,剩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
so省道两旁是开阔的河谷,圣城河的支流在谷底蜿蜒,水很浅,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床。远处山脊上经幡在风里猎猎作响,五色的布条被高原的太阳晒得褪了色,但依旧在山风里不知疲倦地飞舞。
路越来越颠。
车子在碎石路面上跑着,底盘偶尔传来小石子蹦溅的响声。穆栖风往窗外看了一眼,路边的限牌写着三十,但段攸保持着伍十左右的度,显然对这条路很熟。
“元代经堂平时完全不开放么?”穆栖风问。
“需要文物局批了才会开。”段攸说,“我上次进去是前年了。”
穆栖风点点头:“那我这次能进去,是沾你的光。”
段攸余光看了他一眼,细说道:“萨迦寺分南寺和北寺。北寺只剩遗址,南寺是后来重建的。我们要去的是南寺,元代经堂在东侧,里面有几幅绿度母的壁画唐卡,是萨迦派早期的风格。”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学术腔,和那天在峰会上言没什么两样。但穆栖风现他这次讲得更细,从经堂的朝向到壁画的分布,以及每面墙对应的历史年代;还有哪些唐卡已经做过采集,哪些又是这次要新做的,都顺口说了出来。
有些词他大概觉得术语太专业,顿了一下,便换了个更简单直白的说法,然后继续。
穆栖风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