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乐于细细雕琢,享受过程。你那同伴若足够机敏,懂得顺势而为,短期内应无性命之虞。反倒是贸然惊扰,触其逆鳞,恐生不测。”
这话轻描淡写,既点明了风眠可能面临的可怕处境,也暗含警告。
朵兰攸下颌骨微不可察地收紧。地下囚室那些血淋淋的“作品”在脑海中闪过。风眠是聪慧的,他一定会竭力周旋……可每拖延一瞬,风眠便要独自在那个疯子身边多煎熬一瞬。
“我会去取‘霜火之心’。”朵兰攸最终开口,声音透过骨骼传出,低沉而坚定,“黎明前就出。”
他需要那两刻钟人身作为倚仗,也需要这几个时辰让这具伤痕累累的骨架稍作休整,尽管休整中每一息都充斥着对穆风眠安危的灼心焦虑。
君沉璧对此并无异议,略一颔:“可以。本王会备好冰渊所需的特制御寒之物与详尽路径。寅时三刻,自此动身。”
就在厅内凝滞的气氛稍缓,对话即将告一段落之际,门外骤然爆出激烈的喧哗!
呵斥声、阻拦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迅打破了王府深处的寂静。
厅门被“砰”地一声从外推开,几名王府侍卫拦阻不及,一群人影已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为之人约莫五十岁上下,暗红头一丝不苟地束起,身着南卡部中级官员的深青色绣鹘鸟纹官服,面容因极力压抑的悲愤而微微扭曲,眼中怒火如炽。他身后跟着数名带刀家将,而更引人瞩目的,是人群中央,由两名健仆小心翼翼抬着的一架简易肩舆。
肩舆上,瘫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几乎破碎的身影。
同样暗红却干枯如草的头凌乱披散,面色惨白泛青,眼窝深陷似窟,干裂的嘴唇渗着血丝。身上胡乱裹着一件不合体的脏污厚袍,勉强遮住身体。
而袍摆之下,空荡处赫然露出一双仅余森森白骨、沾满冻土与黑红污迹的小腿。
——是“鹤”!
他竟真的拖着这残破身躯,从青藤巷爬出,寻到了此处!
君沉璧眉峰骤然蹙起,目光如电光扫过闯入的一干人等,最终钉在肩舆上那不成人形的青年身上,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惊诧与冰冷的阴郁。
“褚通判,”君沉璧的声音陡然沉下,带着王者的威压:“你未经宣召,擅闯内厅,你可知罪?”
那为官员——南卡通判褚之仪,正是双星公主次公主一脉的子孙,亦是肩舆上那红青年的生父。此刻悲怒攻心,竟将对王权的敬畏暂时压至一旁。
他上前一步,并非跪拜,而是深深一揖,腰背却挺得笔直,控诉之声因激愤而颤抖嘶哑——
“王上!臣褚之仪,今日冒死闯宫,非为忤逆,实是为人父者,心胆俱裂,无处申冤!”
他猛然侧身,指向肩舆上的儿子,眼眶瞬间赤红:“臣子辰安,半月前于城内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臣遍寻无果,几已绝望……岂料今夜,他竟……竟以此等模样,爬回褚氏门庭!”
他身躯剧颤,老泪纵横,手指死死攥紧官袍:“王上请看!看看安臾侯做下的好事!掳我子嗣,囚于私狱,剥皮剔肉,致其身残!若非……若非今日有天降义士,破开那修罗场,予我儿一线生机,此刻他早已成一具无名枯骨,葬于冰渊冻土之下!”
他豁然抬头,眼刀直刺君沉璧:“安臾侯乃王上亲侄,多年来其暴虐乖张,王上岂无所闻?!然每每纵容回护,乃至酿成今日惨祸!臣敢问王上,我南卡部之法度,王族之清誉,难道还不及包庇一个罪行累累的亲属吗?!”
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厅内空气仿佛冻结。
君沉璧面沉如水,眼中寒光凛冽,褚之仪当众撕破脸面的控诉显然令他震怒,但褚辰安那触目惊心的惨状摆在眼前,众目睽睽,他一时无法厉声驳斥。
就在这时,肩舆上的褚辰安极其艰难地动了动。他涣散的目光吃力地扫过厅内,掠过面色阴沉的君沉璧,最终,定格在了角落那抹沉默的黑色身影上。
那死寂的眸子里,骤然迸出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他用尽力气抬起手臂,指向朵兰攸,喉咙里挤出破碎却清晰的声音:
“父、父亲……是那位恩公……是他打开了牢门……孩儿才能爬出来……”他每说几个字都要喘一口气,却坚持着说完,“没有他……孩儿……孩儿早已死在那里……”
刹那间,所有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朵兰攸。
褚之仪先是一怔,随即猛地转身,大步走到朵兰攸面前。
他无视对方诡异的装束,竟撩袍屈膝,便要行大礼,声音哽咽:“原来是恩公!救我犬子残命于水火!此恩此德,褚某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朵兰攸侧身避过,声音透过黑纱,平淡无波:“举手之劳。他能脱身,凭的是己身求生之志。”
“恩公何必过谦!”褚之仪坚持不起,抬头时眼中血丝密布,“那魔窟何等凶险,我儿重伤若此,若无外力破局,绝无生理!恩公便是他的再生父母!恳请恩公告知尊姓大名,褚某阖族必世代铭记,倾力以报!”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姓名不足挂齿。”朵兰攸不欲纠缠,视线转向君沉璧,略作思忖,对褚之仪道,“我即刻有事,需往云镜冰渊一行。”
肩舆上的褚辰安却听得明白。他想起地牢中触碰对方手臂时,那黑袍下坚硬、冰冷、绝非血肉的诡异触感;想起此人出现与行动的种种隐秘之处;再联系其欲往那令人闻之色变的绝险之地……
他心下骤然雪亮:这位恩人,必有难言之隐,此行更是凶险万分。
“父亲!”褚辰安不知哪来的力气,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恩公于我有活命大恩,如今恩公欲赴险地,孩儿残躯虽无能为力……但求父亲,务必倾力相助恩公!此恩不报,孩儿生不如死!”
褚之仪看着儿子惨状,又望向神秘的黑袍恩人,再瞥一眼上方神色莫辨的君沉璧,心念电转,咬牙拱手,语气斩钉截铁:“恩公高义,施恩不图报,褚某敬佩!然我褚氏岂能做忘恩负义之徒?云镜冰渊乃绝凶之地,恩公独往,恐有莫测之危。褚某不才,愿精选家中悍勇忠诚之护卫十人,配备良驹利器,随恩公同往冰渊,任凭驱策,助恩公成事!纵刀山火海,亦在所不辞!”
这番话掷地有声,既是全了报恩之心,又未越界探询朵兰攸目的,更将矛头巧妙避开君沉璧,只言报恩相助。
且他带来的人手就在厅外,声势不小,在此苦主泣血控诉、恩人当面指认的情势下,君沉璧亦难强行阻拦。
君沉璧的目光缓缓扫过朵兰攸、褚之仪、褚辰安三人,脸上喜怒不形于色。
静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王者的沉稳与疏离:“褚通判爱子心切,知恩图报,其情可原。既然这位义士确需前往冰渊,有褚家护卫随行,亦是稳妥。本王准了。”
朵兰帷帽微动,似在权衡。多几个熟悉北地、可能对冰渊环境有所了解的帮手,确非坏事。他最终只点了下头:“有劳。”
褚之仪立刻道:“不敢!褚某这便去调集人手,准备鞍马辎重。寅时三刻,定于王府门外静候恩公!”
一场猝不及防的闯入,一番血泪交迸的控诉与报恩,竟让原本注定孤独的绝险之路,凭空多了一支同行的队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