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攸……”
穆风眠无声地翕动嘴唇,吐出这两个字。
嘴型收成一个小圆,气流轻擦过齿缝——这是“攸”字的音方式。
他反复地、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默诵一句咒语,一个仅属于他的、不容篡改的密码。
然后他开始运转内力。
很微弱的内息,像风中残烛,在他破损的经脉里艰难游走。
他练的不是什么高深功法,而是道家心法《坐忘经》里最基础的导引吐纳之术——用来凝神聚气、吐故纳新的口诀。内功开蒙时学来固本培元、调理内息的法门,简单质朴,重在绵长持久。
他闭上眼,将残存无几的内息自丹田缓缓提起——沿任脉上行,过膻中,至百会,再循督脉而下,归于气海。
周天运转完毕,微薄的内息重归丹田,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眼时,视线里的世界依旧隔水望月。只是内力所过之处,药力带来的混沌感被稍稍驱散,像浓雾被风吹开一道缝隙,透进一线清明。
这清明很短暂,很脆弱,随时会被下一碗药重新淹没。
但这足够了……
足够他在这一线清明里,做一点小小的、不为人知的准备。
……
一个时辰后,君鎏影又来了。
这次他身后跟着一个身着灰袍的侍从,手里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壶热茶。
然而穆风眠则独自坐在窗边的矮凳上,微微侧着头,面朝窗户,仿佛在凝神细听什么。
“怎么坐在这里?当心着凉。”君鎏影走近,帷帽微倾。
穆风眠似乎这才察觉到有人进来,缓缓转过脸。他脸色依旧憔悴,但眼神比上午溃散时清明了些许,带着一点虚弱的专注。
“阿攸,你听。”他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指向窗外。
君鎏影脚步微顿:“听什么?”
“外面雪化了。”穆风眠的视线落在模糊的窗格上,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融雪顺着屋檐的雨链,一滴,一滴……落下来。叮叮咚咚的……很清脆,很好听。”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怀念的弧度:
“这间屋子里实在太静了。如果……屋里也能听到这种声音就好了。”
君鎏影静立片刻,帷帽下的目光落在穆风眠专注的侧脸上。那神情不似作伪,仿佛真的沉浸在那细微的、冰雪消融的声响里。
“你喜欢这声音?”他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嗯。”穆风眠轻轻点头,依旧望着窗外,“喜欢呀。听着……心里会安静些。”
他收回目光,转向君鎏影模糊的身影,语气里带上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与讨好,“阿攸,你说……这屋子里,能不能也挂一串那样的链子?或者……别的小铃铛也行。”
——铃铛。
朵兰攸的红间,永远系着一枚小小的、暗金色的铃铛。据说是他母后留下的旧物,从不离身。那铃铛声音极轻,极脆,和这雨链德声音很是相似。
穆风眠曾很多次,在寂静的夜里,或一起对练刀法德时候,捕捉到那细微的声音。那是属于朵兰攸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而眼前这个人……没有。
这个念头在穆风眠心中十分清晰。他在刻意引导,刻意提及,将雨链声与铃铛声在潜意识里悄悄联结。
这又是一个锚点,一个关于声音的记忆锚点——即便他将来忘了,若再听见类似的声音,或许……也能牵动一丝模糊的熟悉感。
君鎏影似乎被这个简单的要求取悦了。他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温和:“这有何难。你喜欢,我便让人去打几个精巧的铃铛,挂在檐下、窗前。让你随时都能听到。”
“真的?”穆风眠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点微弱的光在他的脸上稍纵即逝,却足够让观察者捕捉到。
“自然。”君鎏影颔,走到他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早上折腾一番,又坐了这么久,累不累?”
“还好。”穆风眠顺从地任他动作,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眉头轻蹙,手下意识地抚上胃部,“就是……胃里空得有些慌。”
君鎏影收回手,示意侍从将托盘端近。
“方才吐得那么厉害,想必都吐干净了。”他在穆风眠身旁的凳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了然与不容置喙的关切,“饿了吧?多少用些。这杏仁酥是新做的,趁热尝尝。”
侍从已将一块点心递到穆风眠手边。视线里,那托盘上的点心模糊成一团团柔和的暖色,形状精巧,散着甜腻的香气。
点心温热,散着甜腻的杏仁香气。穆风眠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他小口咬了一下,外皮酥脆,入口即化,杏仁的醇香和糖的甜意在舌尖蔓延开来。
很美味。
可穆风眠只咀嚼了几下,便慢慢放下了。
他抬起眼,望向君鎏影,目光里带着残留的、对上午那番景象的余悸和生理性的不适,声音低弱:
“阿攸……我……我还是没胃口,总觉得……有点犯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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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完全的谎言。那位“鹿”的惨状确实让他心有余悸,药力也持续带来晕眩和食欲不振。他只是将这份不适,恰如其分地展现出来,并再次将进食的意愿,局限在内心划定的那个范围内——只在清晨。
他需要这个仪式般的记忆锚点。
理由很简单……如果真正的朵兰攸只有在晨光中才能短暂拥有人身、才能进食的话,那么他也只在清晨吃饭喝水。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他和真正的朵兰攸之间的,无声的默契和提醒。
哪怕自己有一天被迫忘了,也能重新将他想起的记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