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霜芝?
他努力回想,却怎么也拼凑不起来。
“那是南卡部雪山之巅才能孕育的奇珍。”殷柳娓娓道来。
他描述那险峻的绝壁,致命的采摘时机,以及此物如何因蕴含极寒精华,而被视为化解阴寒秽毒的至宝。
“正因其稀罕,每年能贡入宫中的不过寥寥数株,皆为皇室御用。但若能求得一株,辅以相配之法,穆兄所中之毒,或许真能根除有望。”
穆风眠眼中燃起一丝希望,但很快又黯淡下去。
半晌,朵兰攸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布兰宗城内,何处可寻此物?”
殷柳沉吟良久,方谨慎开口道:“此物太过珍稀,即便在南卡部本地,寻常地方也绝难见到。据在下所知……”
他抬眼,目光在静立的朵兰攸和虚弱的穆风眠之间轻轻掠过,“或许只有两个地方,还可能存有往年的贡余之品。一是南卡王府的秘库,二是长青寺藏珍阁。”
他语带遗憾,甚至有些歉然:“只是这两处,皆非寻常可入之地。王府乃南卡王起居理政之所,守备森严自不必说,库房机关更是重重。长青寺虽是清净修行之所,然藏珍阁涉及王室私藏,亦有武僧看守,殿阁幽深,路径繁复。”
话已至此,他适时收住,起身开始整理书箱中的物品:“在下所知有限。今日施治已毕,穆兄这个情况最需静养,在下便不多叨扰了。”
他披上那件素白氅衣,走到门边,手握门闩时又回头,眉眼温和:“穆兄这几日最需静养,万勿忧思劳神。待穆兄情况更稳些,在下会再来探望。”
说完,他拱手告辞,房门轻轻合上。
房中重归寂静。
穆风眠靠在枕上,眼神虽比昨日清明些许,却总蒙着一层挥不去的薄雾。他望向桌边那静立的黑色身影,视线努力聚焦。
他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确定的恍惚:“雪霜芝……听起来,像是能救命的东西。”他顿了顿,眉头因困惑而蹙起,“我……是不是该记得它?”
朵兰攸沉默片刻,才道:“在石垣部时,我们调查过这种药材。”
“石垣部……”穆风眠喃喃重复,眼神更加空茫。几个破碎的名字和画面闪过脑海——
“苏冕……寂照……”他徒劳地捕捉着那些记忆,手指揪紧了被角,“我好像……记得一点,又好像……什么都抓不住。”
他抬起手,用力按了按胀的额角,视线里朵兰攸的身影似乎又模糊了一瞬。
一种更深的恐慌缓慢地攫住了他:“我是不是……忘了很多事?很多……重要的事?”
朵兰攸轻声安抚道:“只是暂时毒伤神智,会好的。”
“真的……会好吗?”穆风眠的声音突然绷紧,泄露出一丝崩溃的脆弱,“万一……万一好不了呢?我连朋友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一起查过的案子也拼不完整……”
“阿攸,”他看向那团稳定的黑色轮廓,眼神里充满了对自己状态的惊惧,“我是不是……会一直这样糊涂下去?我……会变成……一个傻子?”
这话问得很轻,却像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子,狠狠扎进朵兰攸心里。
骨瞳的视线定定地落在穆风眠脸上——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对自己神智流失的,最真实的恐惧。
那是一个向来灵慧机警之人,眼睁睁看着自己思维疆域逐渐崩塌的恐慌。
“不会。”朵兰攸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斩钉截铁,如同宣誓,“殷柳说了,等毒素清了就会好的。我会拿到雪霜芝。”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沉沉落下,“你会好起来。”
他转身走到桌边。取出那枚从双星公主墓室得来的青铜钥匙。钥匙古拙,纹路幽深,在渐亮的晨光下泛着冷寂的光泽。
他坐下,骨手拿起钥匙,眉头微蹙,似在思索什么。无人得见他的表情,但那静止的姿态,却透出一种全神贯注的凝思。
穆风眠靠在枕上,静静地看着他。视线仍是有些模糊的,朵兰攸黑袍的轮廓在跳动的炭火光晕边缘微微晕开。但那种姿态,那种沉默中蓄势待的孤决气息,却清晰地传递过来。
过了许久,穆风眠忽然开口,“阿攸,你是不是……想自己去南卡部封印那里?”
朵兰攸持钥的骨手,顿了一瞬。
穆风眠挣扎着,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伤口被牵动,剧痛让他脸色霎时惨白,冷汗渗出,但他不管不顾,目光紧紧锁住朵兰攸:“别想瞒我。你看着那把钥匙的样子……和那天在双棺前一模一样。”
朵兰攸帷帽微垂,沉默。
“别自己去。”穆风眠气息急促起来,每个字都说得吃力,却异常执拗,“等我好起来……我们一起去。”
他喘了口气,仿佛要将全身的恐惧都倾倒出来,“那矿脉里的神骨……会吸走你的生机……上次在风漠,你差点被吸干……还有,那个大神的残魂,万一它再想夺你的舍怎么办?我……我最怕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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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开始抖,连带着单薄的身子也在微微战栗:“最怕你像之前那样,解开封印之后就力竭昏过去……如果你一个人,倒在那种能把骨头都冻成粉末的冰川里……”
每一个假设,都敲在朵兰攸心头。
这些担忧,他自己何尝没有想过?只是穆风眠危在旦夕的毒伤,紧迫的时间,暗处窥伺的眼睛……层层重压之下,独自前行似乎成了唯一看似可行的路。
“阿攸。”穆风眠伸手,指尖触到朵兰攸冰冷的黑袍袖角,他紧紧攥住那一角衣料,像是抓住唯一的浮木。
“答应我……等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疼痛和混沌中硬挤出来的,“封印的事,我们一起去。”
他费力地抬起头,尽管视线模糊,却努力望向朵兰攸,“我知道我现在……不顶用,眼睛看东西费劲,脑子也转得慢……可我要是好起来,总能帮上点忙……”
他喘了口气,那声音里带上了更明显的、近乎破碎的恳求,“你别再……别再做那种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了。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一句话说的轻飘飘的,却瞬间刺穿了朵兰攸所有用理智筑起的防线。
这一路行来,明明自己几次伤重濒死,这个人意识模糊时念叨的却还都是他的名字……如今,这人用尚不清明的眼,用混乱的记忆,用这具破败却还在为他焦虑的身体,如此直白地诉说着恐惧——不是对自己可能变成“傻子”的恐惧,而是对他想再次独自踏入绝境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