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柳看向朵兰攸:“眼下……或有一法可暂缓其势,为寻解药争取时间。”
“什么办法?”朵兰攸问。
“放血排毒。”殷柳一字一句道,“我或可尝试在远离心脑的四肢末端选穴,行针引导,放出部分毒血。此举虽不能根除毒性,但若能导出部分毒质,减轻血中毒物负荷,或可延缓毒攻心。之后辅以大量温水,催其代谢,或能争取数日时间。”
他顿了顿,坦诚说明弊端:“但此法亦有其险。穆兄本就失血虚弱,再行放血,恐使其更加衰弱,畏寒加剧,若调理不当,亦可能生机衰微。且我只能凭古籍所载的原则施为,并无十足把握。”
他将选择与风险,明明白白地摊开在朵兰攸面前。
“阁下有几成把握?”他问,声音干涩。
“有五六成。能让他情况不再急剧恶化,甚至略微清醒片刻。”殷柳没有夸大其辞,方法确实在书上看过,实操却是第一次。“但之后必须尽快找到对症解药,或更高明的医者。”
五六成……比坐以待毙强。
朵兰攸看着穆风眠越来越晦暗的脸色,知道没有时间犹豫。
“请公子施为。”
殷柳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言,迅行动起来。他先是将炭盆移近些,让房间更暖。接着,他用极细的银针在穆风眠身上几处穴位快点刺。
行针约半盏茶后,他小心地将穆风眠的左手移至榻边,在其手肘内侧曲泽穴附近,找到一处肤色略显暗沉的静脉。
“毒血已被部分引导至此。”他低语,取出一把极细小刀,消毒后,他凝神静气,手指在周围按揉片刻,极其谨慎地划开那青黑区域的中心!
穆风眠的睫毛轻颤了颤。
暗红近黑、质地粘稠的血液,缓缓渗出。那血液颜色暗沉,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腐气息。
“果然是淤毒……”殷柳紧盯着流出的血液,脸色不见轻松,“量虽不多,但质浊如此,可见穆兄血中毒素沉积之重。”
他用一个小碗接着,过了一会儿,见血色稍转,立即按压上干净的布巾给穆风眠止血。
做完这一切,殷柳额角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快处理了针具,给穆风眠包扎了伤口,又从一个瓷瓶中倒出两粒碧绿色、清香扑鼻的药丸。
“这是苏合香丸,能护持心脉,助他稳住内息。”他递给朵兰攸,“给他温水化开,小心喂服。”
朵兰攸接过药丸,触手微温,药香清正,不似有害之物。他依言用温水化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扶起穆风眠,用一个小匙,极其耐心地一点点将药汁喂入他口中。殷柳在旁协助,轻轻揉按着穆风眠的咽喉处,助其吞咽。
就在喂药的过程中,朵兰攸感觉到体内那股维持人形的暖流,正无声无息地快消退。晨间的两刻钟,到了。
他喂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迅将最后一点药汁喂入穆风眠口中,然后自然地侧身,将药碗放回桌上。这个动作让他短暂地背对着殷柳,处于晨光阴影之中。
喂完药,殷柳将炭盆的火拨得更旺些:“放血后体虚,最忌风寒。需保持室内温暖,但他又中了阴寒之毒,炭火需温和持久,不可过烈,以免虚不受补,反生燥热。”
当朵兰攸再次转过身,走回榻边时,殷柳正低头整理药箱,口中还在说着:“之后只需保持温暖,勤喂温水……”
他话音未落,似有所感,抬眸看向朵兰攸。
眼前的黑袍人,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依旧是那身黑袍,戴着帷帽。但方才在医馆时,殷柳隐约感觉此人黑袍下的身形虽偏瘦,却有一种坚实的存在感。而此刻,那黑袍仿佛只是挂在一副空荡的支架上,飘拂间勾勒出的轮廓,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洞?
甚至连他周身的气息,都似乎更加冰冷、沉寂了几分。
若非殷柳感知细腻,又一直心存探究,几乎难以察觉这细微的差别。
殷柳面上不动声色,依旧温言交代着注意事项,心中却已掀起波澜。
他快回忆着与这‘影子’有限的几次接触。第一次在旧巷,第二次在医馆外……此人不知是不想引人注意还是什么,话一只很少,但这变化虽然微妙,却逃不过他的眼睛。
是受了内伤?
还是……别的什么?
他想起自己那日肩头的素练,在靠近此人时惊恐炸毛的反应。动物对某些气息的感知,往往比人更敏锐。
一个模糊却令人兴奋的猜想,在他心底悄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