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朵兰攸,眼中闪着月光般清冷的光:“我想在森林边缘开垦农田,想教族人制作木器、采集药材,想让我们梅桑人不必世世代代钻矿洞,不必把性命都系在那些冰冷的石头上……阿攸,你说这些想法,是不是很可笑?”
朵兰攸当时没有回答。他知道郁惜香不需要答案,那人心里早有盘算。
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讲笑话,但朵兰攸听得出其中的认真。
后来他们还谈了很多——郁惜香说起已经在暗中培养木工匠人,说起派人去中原学习农耕技术,说起那些被长老们斥为“不务正业”的计划。
他说这些时,语气总是半真半假,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那样的一个人,能在纵情声色的表象下藏着深沉谋划,能在谈笑风生间布局部族未来的人……如今却成了百姓口中只知搜罗美女、不问政事的昏君?
朵兰攸轻轻摇头。他不信。
他认识的郁惜香不是那样的人。
十年前那场宫变,他被烈山烹杀,以白骨之身再醒来后,便听闻了这十年间郁惜香种种荒淫无度的传闻。这其中若说没有蹊跷,朵兰攸无论如何也不信。
“阿惜……”
黑纱下,朵兰攸无声地吐出这个十多年未唤的名字。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
……
朵兰攸决定出去一趟,他需要情报——关于花月城,关于那些在暗流中涌动的人和事。
他将索朗给他的匕挂在腰间,那是牦牛骨打磨的,有一个皮质的刀鞘,配重很轻,即使是对于白骨形态的他来说也不会重;然后,他又将被清尘子弄破的帽纱用客房内的针线缝好。
整理妥帖后,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穆风眠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手无意识地往床边探了探,摸到刀柄后,才又沉沉睡去。
朵兰攸出了门。
雨中的街巷此刻冷冷清清,只有几家酒肆茶楼还开着门。朵兰攸沿着屋檐下窄窄的廊道缓步而行,因为人少,也没什么人注意到他。
他先去了城西。那里靠近紫晶矿脉,是梅桑部的命脉所在。
还未走近矿区,空气中便弥漫开一股奇特的气味——像是雨后泥土的腥气,却又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闻久了让人有些头晕。朵兰攸放缓脚步,黑纱帷帽下的骨瞳无声地扫视着周遭。
矿区的入口处立着两座石雕的狰兽,怒目圆睁,獠牙外露,镇守着漆黑幽深的矿洞。十余名身着皮甲、手持长矛的卫兵守在门前,个个面色凝重,目光警惕地逡巡着四周。
但让朵兰攸在意的并非这些守卫。
而是这里的“寂静”。
与石垣部那人来人往、矿车络绎不绝的繁忙矿场截然不同,此处的矿区入口一片死寂。没有赤膊劳作的矿工进出,没有满载紫晶矿石的车辆往返,甚至连工具碰撞的叮当声都听不见。那幽深的矿洞像一张沉默的巨口,吞噬了所有声响与活气。
更让朵兰攸在意的是矿区外围——那里每隔三十步便设有一个简易的祭坛,坛上摆着新鲜的水果、谷物,甚至还有整只的烤鸡。每个祭坛旁都站着一名身穿灰袍的祭司,他们手持铃铛,口中念念有词,在雨中一动不动,如同石雕。
这些祭坛和祭司形成了一个诡异的包围圈,将矿区入口严密地封锁、监视,甚至可以说……‘镇守’着。
祭司殿的人……朵兰攸心中了然。
他悄然后退,拐进一条与矿区隔了一条街的窄巷。这里零星有些摊贩和行人,但氛围同样压抑。朵兰攸的视线掠过那些人的手背、脖颈——灰蓝色的斑块,或深或浅,几乎人人都有。
一个挑柴的老汉路过,他卷起的袖口下,小臂上蔓延着大片暗蓝色的纹路;对面屋檐下躲雨的妇人,脖颈侧也有硬币大小的蓝斑;就连妇人怀里抱着的孩童,耳后也隐约可见淡蓝色的痕迹。
——污海疫。
这座城,尤其是靠近矿区的城西,几乎无人能幸免。
巷口有家破旧的茶馆,门可罗雀。朵兰攸走了进去,在角落最暗处坐下。店老板动作迟缓地给他倒了碗热茶,手指关节处也泛着不祥的青色。
“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旁边桌一个满脸倦容的中年人低声叹息,他裸露的脖颈上蓝斑密布,“矿停了,没活干,还得着这要命的病……”
“停了快一年半了吧?”另一人接口,声音沙哑,“自从矿源被那鬼东西‘污染’,就再没出过一块能用的紫晶。念青城那边催得紧,可有什么用?进去的人非死即病,谁还敢下矿?”
“听说深处冒出那灰蓝色的雾,沾上就……”说话的人打了个寒颤,没再说下去。
“全靠司涯大祭司用祭坛镇着,不然那雾早就漫出来了。”老板擦着桌子,闷声道,“可每三个月就要六个姑娘……造孽啊。”
“王上也不管管?”有人小声嘀咕。
“王上?”另一个矿工摇头,表情复杂,“他现在……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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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没说完,但叹息里的意味很明显。
朵兰攸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这些矿工不敢多说,但仅从这欲言又止中,也能感受到梅桑部百姓对郁惜香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不解,或许还有一丝残留的期望。
风雨中,三个身穿灰袍的人走进了店里,正穿着矿区外围那些祭司的装束。茶铺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老矿工低下头,噤若寒蝉。
三人要了壶茶,在另一张桌旁坐下。
其中一人低声说,“六个祭品,还差两个。”
“是大王那边又截胡了?”另一人问。
“哼!前日南城的姑娘本已选定,硬是被他抢了去,说什么要纳为姬妾。”为的男子冷笑,“大祭司已经很不高兴了。若误了祭祀时辰,矿脉里的疫源压制不住,导致‘污染’外泄……遭殃的还是花月城。”
“那大将军那边……”
“将军虽不满活祭,但更清楚疫源失控的后果。倒是那个董修齐……”男人的声音忽然压得极低,“绳愆司的人昨日已经进驻官驿,却迟迟不见动作,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朵兰攸骨指微微蜷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