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旌盟营地。
石壁上松脂火把噼啪作响,映得室内一片昏黄暖光。索朗半倚在铺着厚厚兽皮的椅子上,指间拈着一颗紫玉葡萄,面无表情地送入口中。
他脚边散落着几本翻旧的话本。其中一本摊开着,恰好停在‘真假千金’撕心裂肺认亲的段落:亲爹亲妈猪油蒙了心,把个捡来的心机女当宝,亲闺女倒往外推。
索朗的视线冷淡地扫过那几行字,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
写的什么玩意……
编出这种故事的人,怕是连人心究竟能偏颇到何等地步都未曾见识过。
他脚尖随意一抬,将那话本子不轻不重地踢到墙角,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不过……
心绪此刻又悄悄荡漾开——前两日他的殿下传信给他,言明他们已顺利打开水泽部的封印,如今在石垣部一切顺遂。光是念及殿下平安无虞、大事推进顺利,索朗的心情就难得的畅快。
外头隐约传来巡逻弟兄的脚步声,他也没抬眼,只在心里想着,该让小五再去找些像样点的东西来解闷。
指尖又捻起一颗葡萄,索朗也懒得剥皮,直接高高抛向空中,然后精准地用嘴接住。
他垂着眼嚼了嚼,眯起眼,心里却浮起一个近乎玩味的念头——
烈炎此刻,该是已经见到他送去的‘大礼’了罢?
那具精心处理的尸体,还有上头自己亲笔刺下的、字字戳心窝子的‘问候’。不知那位高高在上的蠢货,现在是气得跳脚,还是……
思及此,索朗的心情似乎更好了。
葡萄清甜的汁水在齿间爆开,过分浓郁的甜意黏在舌尖。索朗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在心里淡淡评了一句——
今年的葡萄,倒是甜得有些腻人了。
……
离开磐安城的第五日,他们踏入了梅桑部的地界。
地势在不知不觉中抬升,官道两侧的阔叶林渐渐被苍翠的针叶林取代。空气里浮动着松脂与湿润泥土特有的清冽气息,与石垣部干燥的风尘截然不同。
偶有溪流从林深处蜿蜒而出,水声潺潺,清澈见底,穆风眠总会勒马停下,把水囊灌满,再捧一把水洗去脸上风尘。
朵兰攸大多时候安静地坐在马背上,帷帽的黑纱在穿过林隙的斑驳光影中轻轻拂动。偶尔也会陪着穆风眠在溪边歇脚,听对方絮絮说些沿途见闻。
“梅桑部号称[千林之国],看来不假。这林子比石垣部那边密多了。”穆风眠灌饱了水,舒了口气,指向远处层叠如浪的林海,“我前些年随行脚商来过一次,就记得满眼都是树,路都在树根底下绕来绕去。”
朵兰攸微微颔,声音透过黑纱传来,虽低哑却比平日温和些:“梅桑部多山林,本地人多擅木工、采药,性情……以往也算直率。”
穆风眠侧头看他,小雀斑在透过叶隙的阳光下格外生动:“你以前常来?”
“来过几次。”朵兰攸顿了顿,想到记忆中的某个人,“那时梅桑王刚继位不久,正是最恣意张扬的时候。”
“怎么个张扬法?”
朵兰攸似乎轻轻笑了笑:“他喜爱一切华美之物。衣裳要镶金嵌玉,宴席必歌舞不休……曾为了一株罕见的‘暮山紫’晶矿花,亲自带人掘了半座山。”
穆风眠翻身上马,忍不住笑:“听起来是个会享乐的主。”
“是。”朵兰攸也策马跟上,“但他享乐得坦荡。他说,人生苦短,既然坐在王位上,就要让部族富足,让自己痛快。他治下的梅桑部,那几年确实商贸兴盛,林矿丰收。”
“听你这么说,这位梅桑王倒是个有趣的人。”穆风眠听出他语气里那丝怀念,便问:“那他现在……还是这样?”
朵兰攸微耸了耸肩,“不知道。我有十多年未见他了。”
这话里藏着未尽之意,穆风眠听出来了,便不再多问。两人继续赶路,马蹄踏在积满松针的土路上,出沉闷柔软的声响。
日头渐斜时,他们在山道旁现了一处天然山洞。洞口被藤蔓半掩,内里却颇为干燥宽敞,角落还有前人留下的柴灰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