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道外,天色已近黄昏,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石垣部连绵的矿场山脊。
苏冕被两名亲卫用临时找来的门板抬着,一路颠簸疾行,终于撤到了矿场边缘一处相对避风的废料堆后面。
这里离那不断传来闷响与震动的矿脉已有一段距离,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血腥味。
苏茂脸色铁青,由几名心腹护着,站在几步外,目光沉沉地望着矿洞方向,又扫过被安置在地上的长子,唇线抿成一条冰冷的直线。
苏昂瘫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不住地抖动,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
寂照跪在苏冕身边。
他素白的僧袍下摆早已沾满尘土和血迹——是苏冕的血。他双手颤抖着,却异常迅地将苏冕上半身微微侧过,查看背后那处可怕的塌陷。
皮开肉绽之下,隐约可见断裂的骨茬。
他的手指悬在伤口上方,最终却颓然落下。
他是裴家人,医术刻在骨血里。
只一眼,他便知道,心肺已受重创,内里出血不止……没救了。
纵使此刻身在裴家药库,纵使祖父复生,也回天乏术。
这认知比董修齐那一掌更狠地击痛了他。
“阿冕……”寂照的声音哑得厉害,他徒劳地用手去堵那汩汩冒血的伤口,温热的液体瞬间染红了他的掌心,顺着手腕流淌,“别睡……你看看我……”
苏冕仰躺着,脸色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失血的青灰。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带来剧烈的疼痛和更多的血沫,从他嘴角溢出。
他视线有些涣散,努力了几次,才终于聚焦在寂照惨白的面容上。
“青……蘅……”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带着血沫搅动的杂音,“对不住……弄脏……你的手了……”
都这时候了,他竟还在说这个。寂照的眼泪一下子就冲了出来,砸在两人交叠的血手上。
“……疼吗?”寂照问,声音抖得断断续续。
苏冕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眼神开始有些飘忽,仿佛力气正随着血液一同流走。
“……不疼……”他气若游丝,嘴角却极艰难地往上牵了一下,“就是……有点冷……”
寂照连忙俯身,握住他越来越凉的手,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苏冕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弱地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别……哭……”他看着寂照不断滚落的泪珠,“我这一生……算计太多……活得太累……唯独……护住你这件事……没算错过……也不后悔……”
他又咳起血来,身体因为痛苦而微微痉挛,寂照慌忙稳住他,心如刀绞。
缓过一口气,苏冕的目光渐渐失了焦,仿佛在看很远的地方,又像是在回忆。
“青蘅……”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断断续续,“我总想……等一切了结……找个安静院子……就我们两人……你看你的医书……我……我给你煮茶……可现在……”
他的声音低下去,眼中那点微弱的光彩迅黯淡。
“……没机会了……”
寂照死死咬住下唇,才能不让自己哭出声。他知道苏冕的时间不多了。
苏冕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反握住寂照的手,指尖冰凉。
“忘了吧……青蘅……”他看着他,眼神近乎恳求,“把裴家的仇和这一切……都忘了吧……往后……只为自己活……”
他的瞳孔开始扩散,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纱幔正缓缓隔开他与这个世界。最后一丝意识即将抽离时,他的目光眷恋地描摹着寂照泪眼模糊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的最深处。
“你穿白衣……真好看……”
他气息微弱,几不可闻,嘴角却仿佛噙着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弧度,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初见那个清冷稚嫩少年时的时光,“就像……我第一次在书院……见你时那样……”
话音渐渐低微下去,终于悄不可闻。
握着寂照的手,彻底松脱,无力地垂落下去。
那双曾盛满清风明月般温润笑意、也深藏暗涌激流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神采,只余一片空洞的安宁。
寂照僵在原地。
他愣愣地看着苏冕再无生息的脸,仿佛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几息之后,他猛地将苏冕已然冰冷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像是要捂热它,喉咙里出一声被死死压抑后、却更加撕心裂肺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悲恸呜咽。
“阿冕————!!!”
这声哀鸣凄厉绝望,刺破了矿场黄昏虚假的平静,也惊醒了呆立的苏昂。
他腿一软,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苏茂始终站在那里,身形在暮色中像一块冰冷的石头。他看着长子的生命在眼前流逝,看着那个僧人崩溃,看着次子失魂……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某种坚硬的决断。
他没有走近,只是对身边的心腹挥了挥手,声音沙哑低沉:“收拾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