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苏二的胆子也太大了,连寺庙的功德钱都敢动。”穆风眠翻身上马,语气里满是愤慨,“看来苏茂的‘好官’名声,也掺着水分。”
朵兰攸摇了摇头,马鞭轻指前方:“未必是苏茂纵容,或许是他暗中行事,掩了他的耳目。”
“走吧,磐安城快到了。”他催动马匹,普通的帷帽在风中猎猎作响。
穆风眠连忙跟上,沿途的风景依旧美丽,经幡飘动,炊烟袅袅,可他的心情却沉重了许多。他想起刚才摊主和老板娘脸上的笑容,想起红僧们悲愤的眼神,突然明白,所谓的繁荣盛世,从来都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么简单。
两人骑马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磐安城南的轮廓。城墙是用当地的墨色岩石砌成的,高大而坚固,城门口有士兵守卫,正逐一检查着进出的行人。
城南方向,错落有致的房屋沿着河谷铺开,屋顶上插着五颜六色的风马旗,河谷湍急的水花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一派热闹的烟火气。
“总算到了。”穆风眠勒住马缰,看着城门口往来的人群,“咱们从南门进去,找家离市集近的客栈,方便打探消息。”
两人牵着马,混在进城的人群中,慢慢朝着南门走去。
城中的寺院传来悠扬的法号声,与水车转动的“吱呀”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诉说着这座城池的故事。
磐安城南的风色与别处截然不同。
刚过城门吊桥,河谷两岸的风马旗便如彩浪般撞入眼帘,赤、橙、黄、绿、蓝五色布幔缀着拧细的羊毛绳,被河谷穿堂风扯得猎猎翻卷,绳端铜铃铃舌轻触铜壁的震颤,混着水车巨轮碾过水流时轮轴与木架摩擦的沉缓声息,裹着午后暖融融的阳光,在河谷间铺展开来。
“方才我问过城门口挑柴的大哥了,”穆风眠抬脚用靴底将脚边一处松土踏得平整,俯身捡起根趁手的小木棍,在地上草草勾勒出附近村落与河谷的分布,“沿着河谷往上游走,一共有三座水车,水车旁边都有屋舍。最上游那座水车离此处大约十来里路,也不算远。”
他在泥地上勾勒完最后一笔潦草的地图,手中木棍顺势向前方河谷一扬,随手一指点去——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远处河谷中央立着一座老旧的木质水车,正悠悠转动。
交错的巨大轮辐半浸在奔涌的河水中,饱浸水汽的轮轴老木泛着深褐的光泽,每转一圈,轮辐便会带起银亮的水花飞溅而起,伴着木轴吱呀的轻响落回河面。
穆风眠抬手指向那处转动的轮盘,“那就是第一座水车。”
而挑柴汉子说的另外两座水车,因河谷蜿蜒折向深山,完全隐匿在了上游蒸腾的水汽之中。
皮手套蹭过缰绳的纹路,朵兰攸眼望向河谷边蜿蜒而上的小径,路面覆着一层新落的松针,显然鲜有人踏足,尽头隐在苍翠的云杉林里。
“当年烈山登基后不久,多吉大人就辞官回乡了。”穆风眠:“坊间都说他是不想和烈山那样的人同流合污,这份风骨也是令人敬佩。”
朵兰攸陷入回忆:“十年前风漠部大旱,偏偏那年玑枢国其余五部收成也差,南卡部还遭了风灾,户部银库周转不开……我当时向朝中几位官员借银救灾,他们要么找说辞推脱,要么虚与委蛇,唯有多吉大人,东拼西凑连夜凑了二十万两,听说连自家祖宅的地契都拿去典当了。”
穆风眠捏着木棍的手不自觉收紧,由衷感叹:“多吉大人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当真是重逾千斤。”
“如今我死而复生,若是贸然露面,不仅会惊到他老人家,更恐给他招来无端祸端。”
穆风眠立刻明白了他的顾虑,拍着胸脯保证:“放心,这事交给我!我就说受故人所托,专程来还当年的借款,绝口不提你的名字。”
他说着连忙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朵兰攸递来的锦盒,那盒子入手并不重,打开便见里面是三十张面值万两的银票,叠得整整齐齐。
穆风眠心中清楚,小宝迦王给的盘缠大头都放在这里了,朵兰攸自己只留了些零散碎银当路上开销。
朵兰攸抬手往河谷上游指了指,“若遇岔路就跟着水流声走,我在前面河口那处卖酥油茶的茶摊等你,日落前若是未归,我便上山寻你。”
穆风眠点点头,仔细将锦盒揣进内袋,翻身上马:“你等我,我快去快回!”说罢攥紧衣襟护住内袋,循着松针铺就的路往上游驰去,身影很快便被云杉林的浓绿吞没。
朵兰攸骑着马慢慢走到河口茶摊,棚子是用粗木搭成的,地面上铺着晒干的青稞杆,四周围着矮矮的木桌,几个赶脚的旅人正端着粗碗喝着酥油茶,高声谈笑着磐安城里的见闻。他将马匹拴在棚柱上,叫了壶茶,选了最靠里的位置坐下,帷帽压得极低,尽可能不引人注意。
而此时的穆风眠,早已在云杉林里迷失了方向。
起初他还能循着松针层下隐约的蹄印和人迹前行,可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脚下的小径突然岔出三条岔路。每条岔路上都覆着一层新落的松针,针尖还带着晨露的湿润,别说脚印,连半片被踩踏的草叶都没有。
他索性勒住马缰,闭起眼睛侧耳细辨——这是猎户赖以生存的辨声本事,他耳力本就比常人敏锐几分,能听出草叶摩擦的细微差异,可此刻两条岔路尽头飘来的流水声,竟连清浊度都相差无几,任他怎么细听都辨不出哪处是水车方向。
穆风眠眉峰紧锁,指节无意识攥紧缰绳,连下唇都被自己咬出点印子,偏生没半分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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