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青王城——
大殿内静得可以听见炭火的噼啪声,王座上的鎏金蟠龙纹在阴沉天光下泛着寒光。
烈炎扣着鎏金扶手的骨节泛白,指腹因愤怒抠出红的深痕。
他死死盯着王座下方的乌力罕,咬牙切齿道:“撒日齐是朕亲手提拔的先锋!他率三百铁骑围剿叛军,竟落得全军覆灭的下场?!”
话落,他猛地拍向御案,砚台里的墨汁瞬间溅出,在明黄奏折上晕开黑团,“还有阿尔金山的矿脉,明明都已经封矿数年了……风漠王你给朕说说,怎么说塌就塌了?!”
乌力罕额头的冷汗顺着皱纹滑进衣领,连鬓角的白都被浸得黏,他掌心按在胸前躬身行礼,肩背绷得紧,苍老的声音解释道:“陛下明鉴……阿尔金山每年逢秋雨必塌方,臣早年就差人送过加固的奏报,可国库次次都以‘边事吃紧’推脱,半点银钱没拨下来啊!”
烈炎冷笑一声:“反叛军在你风漠部短短几年,由十几人壮大到上百人,是不是你姑息养奸?矿脉坍塌,你敢说和他们无关?”
乌力罕右手轻捻,扣着姆指上的蜜蜡扳指——这扳指他与他的好友、前国王朵兰察布曾是一人一枚,此刻斯人已去,却硌得他有些掌心疼。
他将自己的思绪从回忆里拉回来,身子躬得更低:“那反叛军的领武艺何等高强,臣先后派了数波最精锐士兵围剿,可是连他的马尘都没追上。撒日齐将军身经百战,尚且都不是他的对手,何况老臣……诶,陛下,臣真的尽力了!”
烈炎胸口剧烈起伏,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痛惜之意混着怒火翻涌!
他挥袖打翻案上茶盏,青瓷碎片散落一地:“两本奏折,一本折了朕的先锋!一本断了朕的财路!”话锋陡然转厉,凌厉的目光剜向乌力罕,“……塌方?偏在叛军作乱时塌方?朕看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在背后捣鬼!”
死寂间,殿外传来法器轻响,巴赫裹着酒红色法袍,缓步走进了大殿。他斜睨了眼躬身的乌力罕,枯瘦的手指捻着袖角,径直上前躬身,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寻常天气:“陛下,臣以鼓卜术推演三日,观星象异动、地气翻涌,得出一讯。”
“讲。”烈炎的声音冰冷,指节仍死死抠着御案。
“朵兰攸,复活了。”
“什么!?”烈炎猛地直起身,乌金王冠上的珍珠剧烈晃动,砸在额角也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巴赫,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忘了调匀。
——十年了!从父王烈山烹杀朵兰攸,到他继位后年年搜寻尸骨,那传说中的永生之法,终于有了踪迹!
乌力罕垂着的头颅几不可查地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深处闪过一丝亮光,他戴着蜜蜡扳指的指节猛地收紧,将那点失态死死压在掌心——那是老友朵兰察布的独子,他原以为早已在十年前那场宫变中尸骨无存,想不到竟还有复生的机缘。
“他在哪儿?!”烈炎伸直双臂将自己支撑在御案上,面色狰狞如噬人的兽。“十年!朕和父王找了他十年!”
巴赫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巴掌大的人皮鼓,指尖轻敲鼓面,出沉闷的回响:“水气相盛之地,星轨与水泽部的地脉重合……十有八九在那里。”
烈炎背着手踱了几步,靴底踏在地砖上的声响震得殿内更加安静。忽然,他停步转身,唇角勾起阴狠的笑:“水泽部有父王为朕安插的暗线,蛰伏了十多年,该让那个人为朕效力了。”他抬眼喝令,声线穿透殿门:“传朕密旨!令暗线彻查水泽部,将所有可疑人员上报!”
话音未落,他又拧眉顿足:“那叛军杀朕先锋、断朕矿脉,更是心腹大患!今日不除,他日必成大害!”
“臣正为此事而来。”巴赫侧身让开,宽大的法袍后露出个身形单薄的年轻人——青灰衣袍像挂在枯骨上,眼窝深陷,皮肤是毫无血色的青黄,连嘴唇都泛着死灰,紧抿成一道冷硬的线,整个人透着股阴湿鬼气。
“陛下,这是臣的关门弟子之一,姬罗蚀。人称‘画皮鬼’。”
“画皮鬼?”烈炎从王座上走下来,绕着姬罗蚀转了圈,虚指了指他凉的脸颊,满脸不屑,“这副病痨鬼的模样,能做什么?”
姬罗蚀拱手行礼拜见,嗓子很尖,听起来有些男女莫辨:“陛下勿怪,容臣献丑。”
他缓缓低头,将脸埋进臂弯,袍袖下传来细微的响动。不过片刻,他抬起身时,殿内众人皆倒吸冷气——方才的刻薄病容消失无踪,鼻梁轮廓隆起,眉眼间的病气化作帝王的威严,这张脸竟变得与烈炎分毫不差!
烈炎惊得后退半步,手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下一秒,他爆出震天的大笑,重重拍在姬罗蚀肩上,力道大得让对方晃了晃:“好!好!好!连朕的神态都学得像!有爱卿在,何愁叛军不灭?”
他凑近姬罗蚀耳边,声音压低如毒蛇吐信,“你即刻动身前去风漠,找到机会,为朕取那叛军领的级!”
“是。”姬罗蚀躬身领命,身形一晃,已变回那副病弱模样,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
乌力罕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喉结滚动,额上流下一道冷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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