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要看到你重振东宫,亲手将烈家的统治连根拔起,把满目疮痍的玑枢,从泥潭里彻底捞出来!”
“殿下啊……”
索朗转过身,后背撞在石案上,案上矿脉图边角掀了掀,却浑然不觉。
他背影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声音裹着雪粒似的疲惫:“十年了,您还是困在自己当年的理想里。这乱世,仁慈是最没用的东西。”
“仁慈不是没用,是要看对谁。”穆风眠突然开口,打破岩洞的死寂——他缓步从墙边踱到两人中间,将猎刀放在石案上,声音平静却有力,“我父亲是给老朵兰攸王做斗篷的皮匠,烈山宫变后,硬给他扣上了谋害君王的罪名,当众斩了头,尸挂在念青城楼上示众三月。”
“我带着父亲留下的这把猎刀,跟着商队在六部漂了三年,见过烈炎的兵抢光牧民的牛羊,也见过逃荒的百姓嚼着树皮冻死在雪窝。”
他抬眼看向索朗,目光不避也不闪,带着过来人的通透——
“我比谁都想报仇,但我更清楚,百姓要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国王,是能让他们炕头有暖火、碗里有瓤饼的领头人……”
“朵兰攸并没有说错,你想想狼旌盟当年能聚起这么多人,初衷是反抗烈炎的暴政,还是为了帮谁夺取王位?”
“索朗,你去问问那些跟着你闯黑风峡的弟兄……有多少是因为家人死在烈炎手里,只想求个安稳日子?”
话音落时,他已悄然站到朵兰攸身侧,抬手拍了拍朵兰攸的肩,做出表态:“我会陪他去寻巨骨,也会陪他给冤死的人讨回公道。”
岩洞里陷入死寂,火把的影子在岩壁上摇晃。
索朗抬眼,望着并肩立在一处的朵兰攸与穆风眠,喉头轻轻滚过一记起伏。心底像堵着一团郁结,不上不下地卡在喉管间。
他明知穆风眠没坏心,甚至该感激对方时日始终寸步不离护在朵兰攸身侧,可看着那人站在殿下身边的模样,心口还是像扎了根带雪的刺,泛着刺骨的冷。
他转身走向石案,抓起一碗冷茶就往嘴里灌,冰碴似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冻得胸腔紧,却半点没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不甘。
柏灵站在一旁,巫杖轻轻点着地面,静静看着僵持的几人。
“所以……”良久,索朗背对着两人,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们要走?”
“嗯。”朵兰攸声音很轻,骨指轻轻搭在石案边缘,“黑风峡需要你坐镇稳住大局,狼旌盟离不开你。我们前去寻访巨骨,也算为推翻烈炎,走另一条路。”
索朗始终没回头,手腕僵了僵才缓缓抬起,轻飘飘挥了一下,像在驱散什么无形的滞涩。
这一夜,他再没有露面,不曾出来争执,也不曾现身挽留。
直到暮色沉落,小五奉命送来两个鼓鼓囊囊的行囊,整齐摆在岩室门口。
里面躺着一张盖好风漠大印的身份文牒,两套崭新的衣袍,一件厚实的狐裘缝了加固的毛领,用防水油布裹得严严实实,干粮按日分装在油纸包里,柏灵备的瓶瓶罐罐更用软布衬着,瓶身的标签上还歪歪扭扭标了用法,是索朗的笔迹。
朵兰攸看着那潦草字迹,骨躯轻轻一颤——这孩子从小只爱舞刀弄枪,他都不愿承认这字是自己当年一笔一划教的。
……
次日破晓,天色尚未完全透亮,天际铺着一层淡淡的灰蓝。岩洞外的石缝间凝满薄白晨霜,寒气浸骨,山野间还笼着一层未散的清冷雾气。
朵兰攸与穆风眠刚拎起备好的行囊,抬眼便看见雪原中央立着一道孤峭黑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