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捐给神庙了。”
穆风眠抬手抚过颈间悬挂的狼牙吊坠,坠子温润亮,是神庙活佛亲手赠予他的。
他眉眼澄澈,带着自心底的虔诚:“我父亲常说,是蓝礼大神庇佑玑枢国土,让我们坐拥不绝宝石矿,百姓方能安居乐业。故而我们猎户、牧民皆是如此,每年劳作所得,七成要捐出供奉神庙。”
他抬眸望向远方天际,目光真挚地说着自己的信仰:“我们为神庙修葺屋宇、为蓝礼大神金身贴箔、供养修行的红僧,唯有十足虔诚,才能祈求大神更长久的庇佑。”
朵兰攸闻言微微一怔,覆着帷帽的头骨轻轻偏斜,沉默无言。
他素来知晓,玑枢百姓对蓝礼大神的信奉深入骨髓。甚至连王城的名字——[念青],亦是取自大神尊号。城中神庙林立,香火终年不绝,王城最高的城楼之上,亦立着巍峨的大神雕像,神明的踪迹,似乎遍布玑枢的每一寸土地。
除了……
除了王宫里没有。
世人艳羡朵兰氏坐拥肉身不死的天赐福泽,可这代代承袭、需以挫骨扬灰方能终结的宿命,哪里是什么神恩,分明是永世纠缠的噩梦。
纷乱思绪萦绕心头之际,街口转角忽然传来细碎压抑的啜泣声,凄凄切切,惹人恻隐。
二人循声望去,只见路边跪着个穿麻布孝服的姑娘,姑娘面前放着块木板,上面躺着一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旁边立着块木牌,写着:“卖身葬父,只求两贯”。
姑娘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可往来路人步履匆匆,大多只是侧目一瞥便转身离去,偶尔有人驻足观望,也只是轻声叹息,无人肯伸手相助。
静谧片刻,朵兰攸忽然伸出骨指,戳了戳穆风眠的胳膊,“有办法了。”
穆风眠心头一跳,莫名升起几分不妙的预感。就见朵兰攸抬手指向街边的姑娘,神色认真,一本正经提议:“我躺地上,你来哭。”
“想得倒美!”穆风眠当即反驳,“要演也是你演我儿子!”
朵兰攸低低轻笑一声:“弟弟你才多大,你这年纪哪来我这么大个儿子?”
道理诚然如此,可穆风眠偏不肯认输,圆眼飞一转计上心来,一把拽住朵兰攸的衣袖,快步往市集口跑去。
不多时,二人便在路旁寻了一处空地,铺开一方破旧粗布。穆风眠对着从货郎处一文钱淘来的假胡子,胡乱黏在脸颊下颌,怀里揣着先前换下的鹿皮,以及剩余的几株三七、黄芪草药。
朵兰攸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帷帽摘了放在一边,还特意在脸上盖了一块布,只露出一双白森森的骨手。
“各位父老乡亲,行行好啊!——”穆风眠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就用浮夸的演技开始嚷嚷。
进入状态还挺快的,朵兰攸在心里犯嘀咕,最后还是他做了那个大好儿!
“我儿是蓝礼大神的信徒,一心向神,昨天突然白日坐化了!他此生最大的心愿就是能葬在圣山脚下,瞻仰蓝礼大神的神迹。只可惜我家境贫寒,无力置办棺木入殓,只能变卖仅有家当,恳请各位父老垂怜,成全我孩儿一桩遗愿!”
能编的更牵强一点吗?朵兰攸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一个路人阿婆捂着口鼻凑过来,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忌惮:“好好的孩子,只剩一具骸骨还不安葬,看着实在吓人。”
穆风眠索性开始不管不顾地胡说八道:“老人家有所不知,这是蓝礼大神显化神迹了!我儿平日里广施善行,坐化后通身化骨,这是大神垂怜,令他免受肉身腐坏之苦啊!”
“免受肉身腐坏之苦”一句,恰好戳中众人敬畏神明的心思。
周遭路人纷纷驻足围观,好奇打量着地上纹丝不动的朵兰攸,细碎的议论声七嘴八舌响起。不知是谁低声惊呼一句:“你们看,这骸骨之上,当真半点皮肉都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