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风眠心头一热,那股暖意冲得他嘴角上翘起来,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还故意拖长了调子:“哥哥对我——可真——好呀。”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乐了,眉眼弯弯地瞅着朵兰攸,一副‘我就是故意逗你’的没脸没皮样。这声哥哥他喊过不止一回,每次看到对方那无奈又拿他没办法的样子,就觉得有趣。
果然,朵兰攸帷帽下的身影被他吓得顿了一下。随即,一声很轻、带着纵容的叹息透过黑纱传来:“……又闹。”
没有否认,没有纠正,只是这么一句。穆风眠脸上的笑容咧得更开了,那笑容明亮又带点小小的狡黠,活像只尾巴得意得要翘起来的狗。
两人略作收拾便出了门。花月城午后的街市比清晨更喧嚣几分,空气中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料和人群的气息。
穆风眠按照早上打听到的方位,带着朵兰攸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来到了慈安桥附近。
桥头的古槐树下果然摆着医摊:一张长木桌,几把竹椅,桌旁立着面青布幡,上书‘仙灵谷义诊’五个朴拙大字。
青布幡在午后的微风里轻轻飘荡,那张长木桌后坐着个年轻道士,正低头为一老妇切脉。桌旁还候着十来个病患,多是身上带着‘污海疫’的蓝色斑块、等着叫号的。
穆风眠拉着朵兰攸停在桥对面一个卖碗碟的小摊旁,借着挑看磁碗的工夫,远远打量那道士。
那道士确实年轻,看着约莫只有二十上下,一身洗得白的青色道袍,领子是层层叠叠的三清领。头用一根木簪规整地束成道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脸庞白净,鼻梁挺直,是种清冷端正的俊朗。但那份出尘的冷清气,却让穆风眠觉得陌生。
他弟弟云拂……小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瘦瘦小小,头枯黄,总爱跟在自己身后,说话奶声奶气的。眼前这道士,清冷出尘,身形修长挺拔,举止从容,与记忆里那个怯生生的孩子判若两人。
“是他吗?”朵兰攸低声问,黑色帽纱在风中轻拂。
“不像。”穆风眠压低声音对朵兰攸说,“长得……一点都不像。”
朵兰攸似是也在观察,“十四年,孩童长成青年,模样总会变。”
“可这也差太多了。”穆风眠摇摇头,心里那点期待凉了半截。他放下手里的盘子,叹了口气,“算了,来都来了,我还是过去问问。你在这儿等我?”
“一起吧。”
两人穿过石桥。桥面有些年头了,石板缝隙里长着茸茸的青苔。
走到医摊前时,那年轻道士刚给老妇开完方子,正温声叮嘱着什么。他说话声音不高,语调透着一股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穆风眠等他忙完,深吸一口气,上前拱手道:“这位道长,打扰了。”
清尘子抬眼看过来,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月色里的山石,干净却没什么温度。他先看了眼穆风眠,视线随即落到后方戴帷帽的朵兰攸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二位取号吗?”他问,语气礼貌却疏离。
“想向道长打听个人。”穆风眠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听闻仙灵谷有位紫霄散人,不知……”
话未说完,医摊前忽然一阵骚动。一个年轻妇人搀着个脸色灰败的男人踉跄挤到桌前,那男人脖颈、手臂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片灰蓝色的斑块,有些地方甚至透出诡异的暗紫色。
“道长!求您先看看我当家的!”妇人声音颤,带着哭腔,“他、他刚才吐了口黑血,就晕过去了!”
清尘子神色一凛,立刻起身绕过桌子。他先探了探男人鼻息,又迅翻开对方眼皮查看,手指搭上对方脉门。
片刻,他眉头紧锁,转头对穆风眠快道:“抱歉,有急症,请稍候。”
说罢,他不再理会二人,从怀中取出一个青色小瓷瓶,倒出两粒朱红色药丸,塞进男人口中。同时左手并指,在男人胸口、喉间几处穴位快点按。动作干净利落,显然精于此道。
穆风眠只好退开两步,与朵兰攸站到一旁等候。他看着清尘子专注施救的侧脸,心里那点疑虑又浮上来——这冷静沉稳的模样,确实不像他记忆里那个遇事就躲在自己身后的小家伙。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男人嘤咛一声,悠悠转醒。
清尘子又取了银针,在他手上几处穴位刺入,轻轻捻转。男人脸上的灰败之气稍褪,呼吸也平稳了些。
紧接着,清尘子探手入怀,取出一张色泽微黄的空白符纸。他左手夹着,右手并指凝神,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清光,迅在符纸上勾勒出几个流转的符文。
随后,他执起符纸,轻轻贴在男人脖颈处蓝斑最密集的皮肤上。
“凝神,放松。”清尘子低声叮嘱,一手按住符纸,另一手并指点在男人眉心。
——精妙的道法生效了!
那张紧贴皮肤的符纸,边缘开始微微卷曲,中央空白的纸面如同被无形的污水侵染,自内向外迅晕开一片与男人身上色泽相同的蓝灰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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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与之相对的,男人脖颈乃至手臂上那些狰狞的斑块,颜色则以肉眼可见的度变淡、缩小,仿佛符纸成了一块海绵,正将那些淤积在皮肉下的‘污染’源源不断地吸走!
男人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出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周围等候的病人也都都屏住了呼吸。
待整张符纸彻底变成那种不祥的灰蓝色,清尘子才将其揭下。此时男人身上的斑块虽未完全消失,但颜色已浅淡许多,范围也缩小了近半!
清尘子面无表情地将那张颜色污浊的符纸移至桌旁一个空的铜盆上方,指尖一点,一缕真气注入符上,符纸“噗”地一声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迅将符纸吞没。
“暂时无碍了。”清尘子这才转向妇人,“但病灶已深,一次引渡无法根除,需连续施治三日,辅以汤药固本培元。今日我先开个方子,你按方抓药,明日此时再来。”
妇人千恩万谢,搀着男人到一旁等候。
清尘子这才直起身,重新看向穆风眠二人。他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却丝毫不乱,只是目光再次落到朵兰攸身上时,那份冷眼审视的意味更浓了。
穆风眠正要再次开口,却见清尘子忽然脸色一变。
年轻道长的视线死死锁在朵兰攸身上,仿佛透过那层黑纱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他右手下意识地绕到了后背上——那里挂着一柄尺余长的铁木拂尘。
“你……”清尘子声音陡然冷了下来,那清凌凌的目光里此刻满是戒备与凌厉,“是什么东西?”
穆风眠心头一紧,下意识往朵兰攸身前挡了挡:“道长何出此言?我兄弟他只是怕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