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好的年月已经扔在了泥地里,他们只想爬回城里去。
大队长蹲在石阶上,烟杆子叼在嘴角,对着周青柏吐出一口灰白的雾:“真是造孽啊。
考上了回城,自己家的媳妇、孩子,怎么办?总不能带过去吧。”
他闺女当年就嫁给了一个知青。
日子本来也过得下去,可这几天他女婿把旧课本翻出来,油灯一亮就是大半夜。
要是真考走了,闺女跟外孙留在村里,往后怎么过日子?
这样的例子,村里不止一个。
下乡的知青们大多结了婚、生了孩子,男的女的都有。
现在高考一恢复,他们要是真考走了,留在这边的家人就得生生断开。
户口迁不过去,城里没房子、没工作,户口的事连想都别想。
周青柏没接话。
回到家里,他把鞋底的泥蹭在门槛上,进屋坐到桌边,看着他媳妇把灶台上的铁锅端下来,才慢慢开了口,把大队长那番话转述了一遍。
林青和没法接这个话。
回城的事像河面上的浮冰,早晚要化开,谁也拦不住。
绝大部分插队的人都不愿一辈子把腰弯在地里。
往后会松快些,不像现在捆得死。
大不了去城里租间房,总能活人。
可眼下这两三年,日子还是老样子。
人心像被风吹着的草,躁动不安。
两年三年,足够拆散多少个家。
谁有法子呢?活在这个年头的人,肩上扛的东西本来就重。
“林老师,家里还有没有书?借我们用几天。”
两个女知青站到门口。
“去学校问吧,我们这边的书都被人借走了。”
林青和答了一句。
她和大娃手里还剩一套。
可离考试还有一个月,这套书他们娘俩还得翻来覆去地看。
大娃最近用功得很,白天晚上都在温习旧知识。
本来今年高二下学期读完,他就想报名去工农兵大学。
他爹没点头,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大娃起初气得脸都黑了,想不通为什么。
他爹只让他等。
等到高考恢复的消息传下来那天,大娃才猛地明白过来。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
大娃学得更狠了。
周父周母对这个长孙抱着满心期望,就等着他考个大学生回来,给祖上争光。
特意叮嘱林青和炖了鸡汤给他补身子。
林青和没小气,杀了一只鸡。
大娃喝汤补身体,她也跟着喝了一碗。
高考恢复的消息传开了,林青和照旧去学校教书。
没人知道她也要进考场。
她请了假,说要陪大娃去城里考试。
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去陪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