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哥点头,周三哥也跟着应了声。
林青和摆摆手:“爹住在这院里,往后还要多仰仗三位兄长照看。
药钱就不必提了。”
“哪有这个道理?”
周二哥步子往前迈了一步。
“该算的还是要算。”
周三哥接话道。
林青和只是摇头,朝门外偏了偏下巴:“夜深了,哥哥们回去歇着吧。”
清晨天还没亮透,林青和就起了身。
铁锅里倒进去半锅水,把昨天分的排骨剁成小块焯了水。
莲子泡了两个时辰,每一颗都胀得圆滚滚的。
米是今年新打的晚稻米,下锅前还用冷水泡了一刻钟。
排骨的油花在粥面上滚,莲子的清香顺着锅盖缝隙往外钻。
周青柏拎着食盒进门时,老爷子正靠在床头,拿手指头抠着褥子上的花纹。
食盒盖子掀开,粥的热气扑了满脸。
大娃领着几个弟弟妹妹进来,在床前排成一排。
最小的那个趴在床沿上,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爷爷。
老人伸手揉了揉他最软的顶,手指头还在微微颤。
这场病来得像阵急雨,把老爷子折腾得不轻。
他躺在床上时想了很多,从年青时扛着锄头下地,想到如今坐在院里晒太阳。
六个儿女绕在床前,端着汤送着药,连平时最木讷的二儿媳也端了碗鸡汤过来。
粥喝了一小半,老爷子靠在枕上喘了口气。
窗外的太阳爬上竹竿头了,光线从窗棂子缝里挤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
有人在外头劈柴,斧头砍进木头里的声响闷闷的,一声接一声。
大年三十的夜晚,周家灶台上飘出热腾腾的白雾,铁锅里的骨头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油星子在水面滚成金圈。
老四媳妇林青和把最后一把葱花撒进汤里,手背被热气蒸得红。
七天前,要不是老四家藏着急用药丸,往喉咙里硬灌下去,周父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田埂上。
那会儿人已经厥过去,嘴唇乌青,全家围在床边直冒冷汗。
药水顺着嘴角淌下来,林青和拿指头撬开牙关,一点一点往里送。
半个时辰后,老人胸口终于有了起伏,喉咙里出一声浊重的痰响。
满屋子人这才把攥紧的拳头松开。
周家大嫂倚着门框,后背湿透了一片。
二嫂蹲在门槛上,手指绞着衣角直到白。
从那天起,周父在炕上躺了两天。
每天一碗鸡汤卧个荷包蛋,白面馍馍蘸蜂蜜,灶里煨着炭火。
老头底子硬实,两天功夫就能披着棉袄下地了。
只是精神头大不如前,原先宽厚的肩膀扛起来有些弓,走路时脚步会往地上拖。
大队长拄着拐棍上门时,炉膛里的火光正映着墙上挂着的老黄历,日子已经逼到年根底下。
他坐在炕沿拍了拍周父的手背:“老哥,往后别这么拼了。
你瞧青柏兄弟几个,哪个不是有本事的?还能短了你跟嫂子一口嚼谷?”
周父把烟袋锅子磕在鞋底上,灰烬落进火盆:“今年那批稻子要是烂在地里,别说过年,连明天的苞谷糊糊都熬不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棂上冻裂的窗纸上,“干了一辈子庄稼,眼瞅着收成要打水漂,心慌啊。”
大队长叹气,这老伙计的觉悟他打心底佩服。
周父忽然笑了一声,牙缝里咬着烟杆:“可这趟鬼门关走下来,算是明白了。
再折腾下去,怕是连明年清明都撑不到。”
他伸手摸了摸刚喝过药汤的碗沿,那碗还是温的。
二十九那天,周青柏揣着布兜从城里回来。
布兜里鼓鼓囊囊装着梨子,黄澄澄的皮上还挂着霜。
他先给爹送去半兜,周父自己留下四五只,其余的全撒给孙子孙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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