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继续切菜,刀背压住韭菜根,用力一碾,汁水渗进木纹里。
“奶一个人能管得了家里?”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被堵在喉咙里。
“你奶又不是不能动弹。”
大娃没再吭声。
他想起上个月,他娘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时,手里捏着一本翻烂了的英语字典。
冬天那会儿,她总在煤炉边烤火,嘴里念叨着单词,热气在她嘴边结成白雾。
“我尽量。”
他说。
周青柏从堂屋里走出来,影子落在台阶上,拉得老长。
夜里,大娃躺在床上,屋顶的瓦缝里漏下几缕月光。
他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
隔壁房间传来翻书的声音,细碎得像老鼠在啃木头。
他把枕头压到脸上,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第二天一早,林青和端着粥碗进灶房时,看见大娃已经把英语课本摊在饭桌上了,页面边缘被手指捻得毛。
她没说话,把粥碗推过去,转身去拿咸菜。
五月中旬,后院的小白菜抽了苔,韭菜老得快咬不动了。
周青柏蹲在菜地里拔草,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缝塞满黑泥。
墙角的黄瓜藤开了几朵花,蜜蜂嗡鸣着绕来绕去。
梅姐来串门时,林青和正在屋里批改作业。
她推门进来,鞋底带起一片尘土:“你家那口子,今早又在猪场那头踅摸了两副猪下水。”
林青和头也没抬:“他爱忙活就忙活去。”
梅姐凑过来,压低声音:“我听说,镇上真要办高考补习班了。”
红笔尖在作业本上顿了顿,留下一个墨点。
林青和从布包里取出几块腌肉时,梅姐凑过来,压低嗓子问了一嘴:“你那个收货的,稳妥吧?”
“出不了岔子。”
她把油纸包推过去,目光抬起来扫了对方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梅姐拧了下手里的帕子,声音更轻了:“城里这几天不太平,风声紧得很。”
“熬过这阵子就消停了。”
林青和拍了拍手上的盐粒。
在这条街上住久了,那些街面上的骚动她不是没瞧见——半夜砸门的响动,巷口堆积的碎瓦,偶尔从墙头翻进来的黑影。
但她心里有数,这些混乱的日子撑不到明年开春,那帮人蹦跶不了多久了。
不过说实话,这阵子的动静确实不算小。
倒霉得最厉害的,是王玲和周和那两个。
周和叫人抬回家的时候,身上血糊了半片门板,听说底下那东西也废了,成了个不中用的阉货。
王玲也没好到哪去,整张脸肿得像个酵过头的面团,亲娘站在面前都认不出闺女来。
村里的人这阵子见了他们俩,像躲瘟神一样绕着走,恨不得把自家院门闩上三道杠。
周家屯这边倒还算安静,可老林家的院子却翻了天。
来报信的是林三弟。
他急匆匆跨进门槛,鞋底沾了半干的泥,说话时嗓子紧:“姐,林老二又跟村里那个寡妇搭上了,这是不要命了?”
林青和把手里的抹布摔在案板上。
那个林老二,胆子居然还敢这么肥,再说他屋里那个婆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三天两头能把屋顶吵掀了。
“村里本来安生得很,谁知道怎么就出了这种事。”
林三弟搓了搓手,“爹娘那边,怕是很快要来找姐夫说情。”
她冷哼了一声,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带着冰碴子:“老林家。”
林三弟抿住嘴唇,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姐,虽说以前闹过不痛快,可总归是一家人——”
“谁跟他林老二是一家人?跟那两个老东西也不是。”
林青和截断他的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木头,“我嫁出来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道理。”
她不是原来那个林青和。
虽说这具身子是他们的女儿,可她脑子里的魂早就换了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