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发觉他有点不认识太子了。
他的儿子里有重情重义的,也有唯利是图的。他向来不会在明面上主张后者,但如果一个人能坚持以利为先,永不改变立场,他反而会觉得这样的人也不错。
该重情义的时候逐利,该逐利的时候去歌颂情谊,反复无常,没有一点自己的坚持,最是虚伪。
凌普是有错,可他现在不准备动他。
太子很早就意识到凌普仗势欺人,他那时频频维护,等康熙已经习惯太子对凌普的看重之后,他却把人完完整整从自己的阵营摘出去,并且声称自己一无所知。
他看不明白,太子到底有情还是无情。
天色渐渐变暗,屋子中间跪着的人一颗心七上八下,一双手不自觉握紧,掐得手心发痛。
小太监不敢擅自进来点燃烛火,光线暗淡的屋子里,康熙背着光坐在榻上,将太子的每个动作神情收入眼底。
半晌后,他把太子呈上的凌普罪状压在赫奕那份上面,移开视线,淡淡道:“朕知道了,你回去吧。”
太子僵了僵,重重地扣了个头:“是,儿臣告退。”
康熙含糊不明的态度令太子焦头烂额,回到毓庆宫,乍一得知凌普在等他,顿时更是心累。
凌普不明所以,以为太子因其他事被康熙训斥,一如从前开解他:“皇上是您的父亲,更是君主,他对您要求高,正是因为把您当储君,对您寄予厚望……”
面前身子已经有些佝偻的男人絮絮叨叨说些太子原本已经不耐烦听的话,不过太子这次没有打断他,定定地站在原地。
凌普见太子发怔,误以为此次他犯了大错,被训了个狠的。
他瞬间焦急道:“您做了什么让皇上不高兴?”他茶也顾不得喝了,起身挠挠脑门儿,在屋子里转了几个圈,很快又回头安慰太子:“不碍事,皇上不会真的和您生气,您把事情告诉奴才,奴才来给您想想办法!”
太子眼底流露出几分悲伤,他张了张嘴,半个音调从喉咙里发出,中途因沙哑又被咽回。
凌普是真的急了。他何以在宫里立足?因他是太子的奶父。
如果皇上对太子动怒,他的靠山就倒了,届时没等他想出转圜的办法,他的项上人头恐怕都保不住。
所以,在他的罪行被揭露之前,帮太子挽回圣意是头等大事。
“奴才在宫外游走的时候寻到一尊玉佛,皇上应当会喜欢,您别着急,待奴才去买回来,您找个机会给皇上认错,顺便把宝物呈上去,皇上说不定就消气了。”
太子拉住凌普,欲言又止,内心拉扯半晌,嗓子沙沙地问他:“奶父有银子吗?你的银子上次给了我去填户部的窟窿。”
“太子爷不用担心,奴才会想办法,就算借也会借来助您缓和与皇上的关系。”
他在内务府多年,上次给了太子十万两,私底下还剩些私房钱。
钱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保住太子的地位,进而保住他的小命。
一瞬间,凌普的脸从狐假虎威、不知进退的内务府总管,变成了小时候哄他吃饭、带他玩耍的奶父。
太子无法面对他,倏地转移了目光,告诉他:“我没有惹皇阿玛不高兴,奶父不用去卖宝物,把银子留着吧。”
没事就好,凌普松了口气,随后理直气壮地要求:“既然如此,那奴才的事您就多上上心,奴才好了,太子爷能有不少便利不是?”
太子没答话,转身背对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