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习惯性的紧绷,习惯性的保持体面,习惯性的在陌生人面前收起所有细碎的脆弱和狼狈。锁骨下的小凸起好好藏在领口之下,看不见、摸不着,仿佛清晨那点小心翼翼的自我保护,从未存在过。
男人目光浅浅扫过这片围栏,又落回她脸上,随意问道:“住附近?”
“不远。”小叶增答得简短。
她不擅长和陌生人闲谈,也不想过度暴露自己的居住范围、生活轨迹。分寸感是她二十三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熟的人,永远只给三分回答,不多言、不深交、不透露半分私生活。
她安静等待对话结束。
以为会像清晨那样,两句简短交谈,随后各自走开,回归路人轨迹。
可这一次,对话没有戛然而止。
男人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瓶身,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看你早上一直在护着脖子,是不舒服?”
一句话。
精准戳中她清晨最隐秘、最无人察觉的小动作。
小叶增指尖微僵。
她以为那只是转瞬即逝的细节,风吹过就散了,没人会记住,没人会反复留意。就连她自己,上午忙起来都已经暂时遗忘了那点细碎的在意。
可他记得。
不仅记得,还愿意温和地再次询问,没有猎奇的窥探,没有直白的打量,仅仅是带着善意的关切。
小叶增心底轻轻一颤。
她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这个人的眼睛,太会藏东西。
看似淡漠疏离、漫不经心,实则观察力极深。别人看不见的紧绷,别人忽略的细节,别人一扫而过的小动作,他都能精准捕捉,悄悄记在心里。
她短暂沉默两秒,终于轻轻松了一点防备。
不再刻意遮掩,不再强行体面,语气坦然平淡:“没什么,就是最近环境太闷,皮肤有点过敏,长了点小疹子,有点在意。”
她没有细说,没有坦白那枚突然长出的皮赘,没有说自己搬家狼狈、几天没法好好洗漱、潮湿闷热逼出了一身皮肤问题。
只挑了最浅、最体面的一句带过。
成年人的体面,永远是只露三分,藏起七分狼狈。
男人闻言,微微颔,了然的模样,没有继续追问隐私。
只是轻声说了一句:“这边湿气重,刚来的人,大多都不习惯。”
这句平平无奇的话,却瞬间击中了小叶增心底最软的地方。
来武汉三个多月。
没人懂她的不适。
没人懂北方干燥长大的人,突然被南方潮湿包裹的压抑。
没人懂她皮肤反复出问题的烦躁,没人懂她抵触群居、抵触闷热、抵触被动脏乱的紧绷。
所有人都只会说:武汉夏天本来就这样,忍忍就过去了。
只有眼前这个陌生的男人,一句话道破她所有的不适应。
不是矫情,不是娇气,是真的水土不服,真的环境相悖,真的默默忍了很久。
小叶增抬眼,第一次真正认真地、坦然地看向他。
近距离看,他眉眼轮廓极深,气质沉静稳重,眼底藏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和她身边所有年轻浮躁的男生都截然不同。他看着不算张扬,却自带压迫感,是那种身居高位、遇事沉稳、惯于掌控局面的气场。
可偏偏待人的分寸,温柔得极致。
“你也北方人?”她下意识轻声问。
男人摇头,语气清淡:“不是,待得久。”
简单三个字,囊括了所有阅历。
他不是水土不服,只是见过太多像她这样,初来此地、被潮湿气候磨得狼狈、默默隐忍的外乡人。
风又吹过来,拂过两人之间的空气。
原本陌生疏离的距离,悄然拉近了一丝。
小叶增紧绷的肩线,不知不觉彻底放松下来。
不再刻意拘谨,不再刻意防备。在这个陌生的、无人打扰的街角,在这个愿意读懂她细微不适的陌生人面前,她难得松弛。
“确实很难适应。”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一点极淡的真实无奈,“太闷了,人容易躁,皮肤也一直好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