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秋琢磨了一路也没参透这意思,只觉得这一趟好像是白跑,倒弄得心里惴惴不安,只怕真“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后,明天吕开琼就让她走人。
她一想到恐怕要走人,除了不舍这份月钱,更添了一不舍之人,袁玉玑。
这一早,她独走到书瀚堂,照旧天井里绕进来,堂内遍地是斑驳狭长的晨光,在一扇长窗后伸头瞧,咦,今日却没见鹿巍坐在那书案后头,也不在左面书架那头,人不知何处去了。
她去上首将食盒搁在桌上,看见桌上果然用镇尺压着张纸,写着两行尺寸,是曾鹿巍使她做鞋的。他还真好意思,她当堂怄笑了,恨不得将纸撕个粉碎。
却将它折来揣进怀里,怀恨决定,给他小鞋穿!
下来坐在玉玑这张椅上,将他的桌子上上下下瞧了又瞧,隔会摸出帕子来,很是可笑地把这桌子细细擦着,底下横梁角落也不放过,一面哼起支苏州小调。
直等她唱完了,踅到屏风后头,预备往天井里洗帕子,刚跨出门槛,却忽然听见诗屏前有人说话,“这桌子每日都有扫洗的人来擦,你擦它做什么?”
好像是刚打正门进来的,是玉玑的声音,又不大像,比往略微低沉。
千秋拔回脚,不大确定,“是袁相公不是?”
屏上那影子沉默了须臾,才垂一垂首,“不是我还会有谁?”
“我还以为是那曾鹿巍呢。”
千秋松了口气,笑吟吟要绕去屏风前头。
那头却说:“别过来。”
千秋顿住脚,踟蹰间,一阵风从天井卷入堂内,掀了掀她的裙边,又卷到屏风外头,把外头这人衣袂给荡了荡。
这人转过身,却不是袁玉玑,而是鹿巍。
鹿巍因伤了风,嗓音稍微变了点,没承想给千秋误以为是玉玑,他也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将错就错,认了下来。
袁玉玑的嗓音比他温柔和煦些,袁家太太是苏州人,所以袁玉玑也带点江南口音,鹿巍年少时贪玩,学过口技,模仿人家的声音可谓是手到擒来。
“我害了风寒,怕过给你。”
千秋原以为他是疏远,一听这话,不以为意地笑了,“风寒而已,我可不怕。”
她仍固执地想绕到座屏前去,脚步声刚起,那头便轻声一喝,“别过来!咱们还是隔着屏风说话的好。”
千秋止住脚,噘一噘嘴,“为什么?”
“昨日你我在那廊角下说话,被云璧楼瞧见了,暗里打趣我来着。”
千秋脸一红,掉过神朝他影子底下走来,“大爷打趣你什么了?”
“还不是些与男女之情有关的话。”
千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地说话,仿佛被人不冷不热地调戏了一句,脸上登时烧红一片。
要说生气,倒是没有的,反而血液里都颤栗着细细的快乐,引得她双手发颤,她把两手绞在腹前,低着脸有种无所适从。
那头轻笑一声,“你在心虚?”
本来千秋来书瀚堂送饭就是奔着玉玑来的,听他这么一说,她一颗心怦怦狂跳起来,“我没有,我,我不是——”
“既然不是,咱们倒别弄真出什么谣言来,还是避忌着些的好。”
他轻盈的笑声带着点刻意的疏远,千秋不由得失落。
“你在生闷气。”他突然开口,不是问句。
简直把她一看一个准儿,她娘她大哥有时候都猜不到她在生气,这个人不过才认识她这些日子,却比她大哥还了解她。
不知他是天生聪慧,还是格外留意自己?
千秋咬着嘴笑,把双手背到腰后,抬起下巴颏,“我要是生气了,又怎么样呢?”
“你想要我怎么样呢?”
这一问,问得千秋心花怒放,觉得他这话里头好像有点格外纵容着她的意思。她也不是存心要为难他,不过是逗一逗他而已,其实根本不要他做什么。
便抿着笑,低首不语。
外头太阳更大了,将诗屏照透,千秋在这头能看见他扑在屏上的影,鹤骨松姿,轩昂佚宕。
她正看得入神,他却道:“你走吧,一会儿曾先生就回来了。”
这一句又令千秋这颗心似陡然落在凉水里。
鹿巍见她不作声,好像很失落,便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往后你都这时候来。”
嘱咐她早来?这用意太明显不过了,不就是想多一会儿工夫与她说话嚜。
千秋心上又泛起细绒绒的快乐,全没想起问他要治手伤的膏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