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巍满面厌倦地瞟他一眼。
东午忙敛了笑嘻嘻的神色,搁下箸儿,放低了声音,“爷,我打听到一些眉目了,二十多年前,这府里的老侯爷正是在浙江任按察使,恰好是爷出生的前一年,老侯爷被朝廷就近点去苏州太仓州查一桩贪墨案,大老爷曾去太仓州探望过老侯爷,曾在太仓州小住过半月。”
算年月,恰好是这吉安侯府的大老爷走后,鹿巍的生母就怀了他,后来他生母为夫家所不容,一纸休书将她休退回娘家。
鹿巍是在外公家出生,也是在外公家长大。
外公病故前,曾亲口对他交代过他的身世,说他的生父或许是京城吉安侯府的大老爷云彦之。
他那时年少,不大相信,太仓州与京城相隔千里,曾家与吉安侯府更是从无交集,他母亲怎会与吉安侯府的大老爷扯上干系?
原来干系在此,当年血气方刚的云彦之还真去过太仓州,或许与他的生母就是在太仓州相识。
东午扯着嘴角一笑,“爷,你猜当年大老爷到太仓州,除了探望老侯爷,还忙什么事?”
不待鹿巍答话,便自从怀中摸出半枚残缺的玉佩,“他到处打听手艺好的匠人,正是想修好这块玉佩。”
这块玉佩整个该是掌心大小,由满绿翡翠雕琢而成,晶莹剔透,光泽油润,上头除了雕刻着麒麟纹,背面还刻着字,也缺了一半,合起来该是“天赐寿长”四个字,是几十年前云彦之满月时皇后娘娘所赐。
这半块原是鹿巍外公临死前所留,据说是当年在他生母身上翻找出来的,是他生父留下的信物。
那些年他从未动过寻父的心思,因此只将这半块玉佩压于箱底,叵耐天有不测风云,前年秋天,一场大火烧死他曾家上下二三十口人,官府只判了个意外失火。
可失火那夜,东午分明在家附近撞见过三个可疑之人,那三人皆操着浓重的京城口音,议论着马上要回京复命。
他们曾家一向在苏州本分做生意,并不曾结交京城人氏,与京城唯一的牵连,只有他这位所谓的生父。
鹿巍只得翻出这半块残玉,千里迢迢寻上京,舍弃前程功名,与东午委身于吉安侯府做工,东午在暗,他在明,不曾改名换姓,便是有意要试探这侯府的态度。
可鹿巍进府以来,满府上下除了待他略显敬重些,并无异样态度,既不像做贼心虚,也不像知道他的身世。
即便是他的身世,眼下也仍有疑虑。
鹿巍细细翻看残玉,“这玉佩既是国母所赐,想必那半块云彦之不会随便丢弃,他眼下在外做官,也不会带在身上,大约是被大太太收在房里,需得设法合一合这块玉才是。”
东午兀自把指头在桌上轻敲,一脸愁态。
“可这府里有规矩,小厮无故不得进出内宅,欲去后院,不必经过内宅,府东面靠院墙底下有一条小路直通。这三个月,小的连大房的院门都没摸着过,爷是账房,如今是二太太管家,也常进出的也不过二太太房里。”
鹿巍收起玉来淡淡一笑,“有一个人或许可以摸到大太太卧房里去,还能为我们所用。”
“爷说的是谁?”
“柳千秋。”
东午额心一紧,“她?她又不是大太太房里的丫头。”
“她有个表姐在大太太院里当差,长日走动来往,和大太太房里的丫头混熟了,自然就能进出大太太的卧房。况且,她不是这府里的家生奴才,她那表姐也不过是前些年刚买进来的,她对这东家并没主仆情分。”
东午寻思片刻,恍然大悟,怪道他当初选了千秋进府,原来一早就有此打算。
“可是,小的见那千秋姑娘胆小如鼠,她敢么?”
“又不是叫她去偷去抢,不过是悄悄合一合这块玉,她眼下缺钱,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再则,胆小也有胆小的好处,即便她不肯,恐吓她两句,她也不敢对外透漏。”
“小的这就去找她。”东午说话便要动身。
鹿巍却将手悬在桌上往下压一压,“先不急,再等一等,她眼下待我似乎有些,讨厌,就算此刻使钱,她也未必肯。”
似乎?
东午复坐回凳上,瞟他一眼,心中暗道,也不必“似乎”了,她就是讨厌你。
主仆二人一时相对无言。
隔定片刻,东午咂舌一声,“依小的看,若爷的生父真是云彦之,大太太的嫌疑就有八分了,她有个亲生的儿子,知道大老爷在苏州另有子嗣,肯定怕爷你将来认祖归宗,同她亲生的儿子争抢爵位家业,便买凶杀人。”
鹿巍不敢断言,“我只问你,你在府里两个多月,可曾见过那三个疑凶?”
东午笃定摇头,“从未见过。那三个人小的虽没看清什么模样,可声音却万万不敢忘,从没在府里听到过一样的嗓音。”
鹿巍紧扣眉心,“你就没听岔过?”
“爷忘了,咱们年少的时候,曾跟着个擅口技的老师傅学过半年艺,人的声音咱们不单能辨别,还能模仿呢,怎么可能听不出来?不过爷想啊,大太太若要杀人放火,怎么可能使唤自己家里的人去办?那三个人肯定是外头找的。”
大太太是侯府贵妇,常日只在家宅内走动,哪里去认识那些三教九流之徒?她要寻可靠的人买凶,定是托她的心腹管事。
鹿巍点一点头,“你在前门办事,还得盯紧聂卓,他从前做过公人,必定结交了不少匪类,大太太若是买凶,只能托他。”
这聂卓从前是老侯爷手下一名皂隶,因公瘸了腿,丢了公差,老侯爷便叫他在侯府里做个管家宅安危的管事,一干便干了近二十年。
自从老侯爷病故后,大太太先管了几年家,聂卓两口子便成了大太太的心腹。
东午自进府以来,一心与这聂卓结交,相处下来,只知这聂卓性情爽快,为人仗义,别的倒未瞧出什么端倪。
这里正发愁,鹿巍忽见门外光影一动,有颗毛茸茸脑袋闪在了门后,人虽没看清是谁,那头上两朵小绢花鹿巍却认得出来。
他故意攒眉低喝,“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