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仪摇手打断,“我猜着了,定是老柿子说你与曾先生的私情,龙婉彪醋坛子倒了,也找你的麻烦。”
千秋登时神情严肃,“我要和曾鹿巍有什么私情,我天打雷劈!”
不承想轰隆两声巨响,狂风大作,啪嗒啪嗒的雨点子很快稀稀落落地狠打下来,脚下的金山石须臾一点一点变深了颜色,很快雨水溅湿了一片。
千秋指着天上的云翳痛恨,“什么意思,我可没说谎!”
又一道狰狞闪电骤然在云翳中啪嚓一闪,吓得姊妹俩抱头鼠窜,钻到前头仪门底下躲避。
这门是京式垂花门,两扇髹红的木门本是往里头敞开着的,此时被风刮得阖过来一扇。
“叫你乱发誓!差点带累我也让雷给劈死。”来仪拍着身上玩笑,“我看你没准真是对曾先生有点什么意思,要不然能把雷电招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可巧鹿巍从内宅出来,跑到仪门后头,听见门前有人正谈论自己,便心生警惕,躲在敞开的这扇门后,贴着墙听觑。
歪眼一瞧,原来门前是两个丫鬟,其中一个他再熟悉不过了,身子贴在门边,两手背在腰后,显得格外单薄,却并不瘠瘦。
她穿着似蓝非蓝的棉布衣裳,似紫非紫的苎麻裙,一角裙边被狂风刮到门槛上,一浪一浪地朝槛内打进来,她整个人也预备着要从槛外跌进来似的。
他心里莫名蠢动,好像也预备着要接住随时会跌进来的她。
稍稍歪眼,能看见她一边腮帮子,上头挂着点雨水,黏贴着几丝碎发,满是灿烂的肉嫩嫩的活气,像七月里的莲蓬,还陷在水里没采摘。
她旁边那丫头正笑道:“你要是对曾先生有意思,你就老实说,我是你表姐,又不会笑你。”
鹿巍的心冷不防一跳,将眼收在门后。
千秋在来仪逼人的目光下,心不甘情不愿地撇撇嘴,“好吧,我是说了谎。”
鹿巍背贴着墙纹丝不动,却又止不住地将眼瞟出去看她那片腮,她那腮微微鼓着,好像被人拆穿了又不服气。
她旁边那丫头用肩膀撞了她一下,嘿嘿发笑,“我就知道你对曾先生有点不同寻常的念头!”
他也像被那丫头给撞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嘴角,也许是个笑。
千秋暗暗咬牙切齿,“不错,我做梦都想掐死他!”
“为什么!”
“他装什么深沉呢,不过二十来岁,成日板着个脸,他以为他是内敛稳重运筹帷幄的大官儿啊!外头稳重,内里风骚,成日勾那个,引这个——”
鹿巍从未得过人这样的评价,在门后板下脸,紧蹙额心。
千秋一起头便收不住,“不过就是个账房先生嘛,再了不起一点,是个秀才,哼,在京城里头一块石头砸下去,不知砸死几个穷酸秀才,他有什么不得了,脸拉得比马脸还长,脾气比驴还臭!”
“仪姐姐,大太太为什么要叫他做家学里的先生,就不怕他把公子们给带坏了?还给他加菜,哼,要换做我,喂狗都不给他吃!就该好好饿他几天,我不信他就没求人赏口饭吃的时候!”
来仪本来是想打探些少女心事,一听都是这些抱怨人的话,刹那没了兴致,两眼只管放去瞅檐外大雨,耳朵里嗡嗡的,她再没听真切。
鹿巍在墙后倒是听全了,反正翻来覆去说他诸多不好,骂起人来口条倒很流畅,真没想到这柳千秋竟然对他有如此大的怨气。
刚要去琢磨这怨气的来由,马上又一想,他到这里来,不是来琢磨一个没所谓的丫头,他自有要紧的事办。
片刻的走神,也是不应该。
门外来仪道:“那提篮盒是袁相公送来的,是他母亲亲手做的几道菜,他在咱们家学里读书,今日特地带来送给咱们大太太,可他母亲是苏州人,大太太吃不惯苏州菜,听人说曾先生也是苏州人,便给他吃了。”
千秋问:“袁相公是谁。”
来仪道:“袁相公的爹年轻时候同咱们家大老爷是同科好友,就算是世交了,不过这袁家同咱们家旁的亲朋好友比,只能算户清贫人家。好在这袁相公有出息,书读得好,今年不过二十一岁,前年就中秀才了。”
这人正是鹿巍的学生,本名袁玉玑,生得仪表堂堂,他父亲袁老爷本是寒门出身,苦读十来年考中进士,派了个县令做,叵耐官没做几年就病死了,撇下一对孤儿寡母,日子有些艰难。
学里属这袁玉玑最穷,穿戴远不如别人体面,身上的衣裳好些是过去时兴的纹样,大约是他父亲的衣裳改的。
因此他格外要强,学里也属他最为刻苦,学问最好。
鹿巍放眼瞟去,只见千秋睫毛上溅上一滴雨水,一亮一亮,像在闪烁的一点期望。
他眼皮一跳,登时明白了,原来她是在打算终身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