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不怕干,越干越有,刚擦完香炉,就看见地砖缝隙中嵌了不少黑泥,便往门口折了一根细枝,蹲在地上一点一点挑。
半晌蹲得腿麻,想干脆跪在地上,又怕弄脏了衣裙。
她的好衣裳自从家境败落后,已典得所剩无多,今日这身要不是因为来侯府应招,还舍不得穿。
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是心中没存长远打算,在这里谋上差事,别说能赚上钱裁新衣裳,运气好的话,说不准还能寻摸上个好婆家。
侯府的公子自是不敢奢望,可听来仪说,这府里办了家学,族中亲戚家的子弟,还有一些交好的官宦人家的子弟都来这里读书。
这些子弟中定有家境平平的,兴许不会与她计较门第。
一念及此,越干越有劲头,铿铿锵锵唱起支调来,用的是不大熟稔的苏州话,半唱半念。
全没留意那门棂上的光影正一明一暗,一明一暗地朝门前缓缓闪烁过来。
鹿巍听她唱得耳熟,是一支吴语童谣,他小时候常听,傻呆呆的词,傻呆呆的调,女人的嗓音唱出来,却是软糯糯的,叫人心窝子里如同浸了一股温柔水。
她竟然会说些苏州话。
他朝门前悄移半步,见千秋正撅着个屁股趴在长条案底下抠地缝,一时侧过身,一条乌黑粗长的大辫子坠在地上,正好将她突起的臀与塌陷的腰看得一清二楚。
他喉咙里突然似有还无地发痒。
她唱完这首,又唱了别的小调,也是吴语。
唱着唱着,忘了词,便把下嘴唇一秃噜,顿了好一会,再想起来调时,乐得眉飞色舞,歪头晃脑,连屁股也像鱼尾巴似的跟着摆动两下。
不成体统。
鹿巍吭地咳一声,拧着算盘账本抬脚进门,“你怎么还没走?”
正巧千秋挪着膝盖从长条案底下匍匐出来,蓦地听见他的声音,吓得不敢抬头,只看着他一双黑靴,黑靴上一层深灰色的纱在她眼前摇来荡去,仿佛在招猫逗狗,很惹人厌。
厌归厌,她仰起头来向至高处望他,奉上一张讨好的笑脸,“你你你这么快就回来了,账就算完了?”
说话间爬起来,在他冷淡的注视下,脸又开始发僵,嘴里迸出一连串尴尬的笑声,“我在这里替你收拾收拾屋子呢。”
鹿巍冷眼把屋子巡睃一圈,“多此一举。”
虽然千秋心里早有预料他不会领情,但听见他生硬的口气,还是委屈得鼻头发酸。
可不敢哭,世道不相信眼泪,这冷心冷肺的人更不会信。
她低着头一吸鼻子,硬是把那股鼻酸给抽没了,一抬眼皮见他在桌旁坐下,她便将脚在裙子底下细碎地移动,移到他身旁来,依旧垂首站着。
“枇,枇杷园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鹿巍倒了盅冷茶,慢条条吃完,才得空斜睐她一眼,“对不住我什么?”
“是我误会了你。”
她心想,也没准儿,来仪的话只是推测,她却是亲眼所见,不过眼前有事求他,只得先认个错。
鹿巍没作声,呷完一盅茶才道:“还站着做什么,等着我说不要紧,还是等着我说谢谢你?”
他便翻开账册,噼噼啪啪打起算盘来。
千秋决定歪缠下去,不吭声,不分辨,不哭不闹,就这么低着脖子同他死犟到底。
犯犟是她的强项,用她大哥的话说,犯犟有两大要领,一是有耐性,二是有韧劲,这两点都同时需要一份天生的本事,便是思绪涣散,心不在焉。
她最擅长了,这片刻工夫,已经走神去想到了鹿巍的身后事。
冷不丁地算盘珠子一停,鹿巍淡淡笑一声,“你不作声,心里必定是在咒我了。”
千秋十分惊愕,这还是头回见他笑,怔忪须臾,两只眼睛呆瞪瞪地扇一扇,“天地良心,我我我,我不敢!”
“还是我冤枉你了?”鹿巍斜她一眼,好像是怕不能明察她一丝一毫不敬的神色,特地将下巴朝对过一递,“要站就到对面站着去。”
千秋惴惴地挪到桌子对过一窥,万幸,他脸上倒不见什么怒色。
不过真给他说准了,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地想,像他这么个没人情味儿的人,多半缘悭情浅,亲戚朋友,哪个不给他得罪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