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那么看着他,或者说,看着被锁在镣铐和人群中央的他,眼神平和,带着一种近乎空茫的纯粹,像林间初生的幼鹿,隔着晨雾好奇地打量溪水边一个陌生的、沾着露水的影子。
太干净了。
干净得跟这满街的血污、灰尘、和那些藏着掖着的人心,格格不入。
萧承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带着腕上的铁链都安静了一瞬。他微微眯起了眼,眼底那层浮冰似的笑意散去了一些,露出底下更深、更幽暗的东西。像深潭的水面被风吹开一角,窥见底下漆黑不见底的寒渊。一种久违的、近乎本能的攫取欲,像藤蔓一样从心底攀爬上来,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
那种白,那种干净,放在这混沌的尘世里,太突兀了。突兀到刺眼,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把它攥住,藏起来,揉碎了看一看,是不是真的没有一点杂质。或者,用一点别的颜色,去染一染。
“萧公子?”
捕头的唤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催促。
萧承没动,视线依旧锁在那个方向。他看到那姑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却没有立刻移开目光。她甚至歪了歪头,像是在辨认什么,那个动作毫无防备,带着小动物般的天真。
萧承的唇角缓缓地、缓缓地向上勾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笑意终于透过了表面的冰层,抵达眼底,却叫人看了更加不寒而栗。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吞咽了什么无声的宣告。
捕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棵老槐树和一个匆匆低下头、融入人群的模糊背影。再回头看萧承时,这位萧家的嫡长子已经收回了目光,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做派,甚至主动抬了抬腕,让铁链出更悦耳的声响。
“走吧。”他说,语气平淡,“别让府尹大人等急了。”
铁链声渐渐远去,街口重新被日光填满。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响了一阵,树影下早已空无一人,只余一点极淡的、陌生的草木清气,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萧承没在衙门待满两个时辰。
府尹大人倒是想摆足审问的架势,特意换了官袍,清了嗓子,连惊堂木都擦了又擦。可当萧承拖着镣铐走进公堂,往那冰冷的地砖上一站,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淡漠地扫了一圈堂上堂下,府尹那口预备好的官腔就卡在了喉咙里。
底下师爷咳嗽一声,悄悄递了张纸条。府尹低头一看,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作一声绵长的叹息。
“萧公子,“他放下惊堂木,“这案子……本官还需详查。你先在牢里委屈一晚,待明日问清了那旁支的供词,再行定夺。“
萧承没说话,只微微颔,算是给足了面子。狱卒领他下去的时候,镣铐都没解,人也往那最深处的一间牢房里送。里面铺着干净的稻草,桌上甚至放了一壶尚温的茶——府尹虽不敢立刻放人,但该有的体面,半点不敢少。
萧承靠着墙坐下来,铁链堆在膝上,闭目养神。牢里潮湿阴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犯人的哀嚎,混着滴水声,沉闷而压抑。他却不觉得难熬。萧家的嫡长子,什么阵仗没见过?比这更暗的夜,更脏的地方,他也待过。
只是闭上眼,眼前就浮现那双眼睛。
白水银里养着的黑水银,干干净净望着他,带着点茫然,带着点说不清的什么东西。他睁开眼,盯着牢房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石墙,唇角若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听到了动静。
极轻极细,像风吹过草叶,又像什么小爪子抓着地面,窸窸窣窣从远处靠近。狱卒的脚步声没响,牢门锁链也没动,那声音却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他的牢房外面。
萧承抬眼。
一个脑袋从牢门底部那窄窄的缝隙里探了进来。先是两只毛茸茸的、竖着的耳朵,抖了抖,然后是半张沾了点灰的白净小脸,再然后是整个人——沈喻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从那道约莫一巴掌高的缝隙里“流“了进来,身上那件藕荷色旧衫沾了灰,头也乱了,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油纸包,鼓鼓囊囊,还在冒热气。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土,抬起头,对上萧承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牢房里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里头盛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热腾腾的关切。她看见他腕上的镣铐,眉头皱了一下,又看见他靠墙坐着的姿态,似乎松了口气。
萧承没动。他甚至没问“你怎么进来的“。他只是靠在墙上,微微歪了歪头,看着她。
沈喻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把那个油纸包放在两人之间的稻草上,小心翼翼地解开。一只油亮亮、金灿灿的大烧鸡露了出来,皮酥肉嫩,香气瞬间填满了整间牢房。她抬起头看他,眉眼弯弯,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听说你打的那个是坏人,“她说,声音软软的,带着点不谙世事的轻快,“想杀你来着。那你就是好人咯!“
她往前推了推烧鸡。
“你吃!我请客!“
萧承垂眼看着那只烧鸡,又抬眼看着她。这丫头是怎么进来的,从头到尾他没想。他只看着她那张沾了灰却依旧白净剔透的脸,看着她弯起来的眼睛,看着她说“你是好人“时那股笃定又傻气的认真劲儿。一股荒诞的笑意从他胸腔里慢慢升起来,漫到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丫头单纯到有点傻。
傻得可爱。
“你怎么知道我是好人?“他问,嗓音低沉,带着点慵懒的沙哑。
沈喻眨眨眼,歪头想了想,然后伸手比划了一下:“你长得好。“
萧承挑眉。
“真的,“沈喻认真地点头,手指还点了点自己的脸,“你这里,还有这里,都好看。比我们那儿……嗯,比很多很多乱七八糟的都好看。长成这样,不会是坏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就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去掰烧鸡的腿,耳根泛了一层薄薄的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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