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门新邨的走廊声控灯在李振邦进门之后又闪了两下,然后彻底暗下去了。门没有关,走廊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道窄窄的亮纹,刚好停在黎成就脚边那双旧拖鞋的前缘。
黎成就看了一眼李振邦,又看了一眼大佬圆,再看了一眼瘦骨伞。三个人的站位在他的视线里形成了某种不太容易忽视的等差排列——李振邦站在屋子的正中央,大佬圆靠着门框,瘦骨伞站在李振邦身后半步,像是在用那道距离替自己确认他不需要做主、只需要看。黎成就在这几秒钟的时间里终于确认了一个事实:这个穿校服的小子才是说了算的那个。
李振邦没有催他。他站在那间不足二百尺的公屋中央,目光从灶台上的那碗泡面移到墙角堆着的旧报纸上,从旧报纸移到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字迹不大,笔画有些潦草,像是赶着记下来的。他没有凑近去看,但他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在用那道极短的间距先替自己把接下来那句还没说出口的话折好了一角。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窄小的公屋里,每个字都像是被墙壁压过一层才落到地上:“你……咋能把日子过成这样?”
黎成就站在灶台边上,手指垂在身侧,指腹贴着裤缝。他没有想到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以为自己会被要求还钱、会被质问那天为什么宰客、会被逼着说一句“对不起”然后被按在墙上打一顿。他甚至已经在心里准备好了这些选项的应答顺序——先道歉,再掏钱,最后挨几下,等对方走了这事就算翻篇了。但这句“咋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不在他的任何一个预案里,像一道不按他预测的落点偏差太大、他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的回应。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涩,像是那句话说出口之前先在喉咙里停了一会儿才放出来:“我炒股输得好惨的……”
李振邦的嘴角微微挑了一下,弧度不大。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公仔面的纸桶边沿碰了一下,指尖触到纸壁的时候没有回缩,他停了一下才收回来:“看得出来。”
黎成就站在灶台边,被碰过的纸桶壁上的水珠沿着杯沿滚落下来,在灶台面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他忽然觉得那碗面像是他自己——已经在冷水里泡了太久,表面已经软了,里面还是硬的。
“我已经很惨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接近请求的尾音,“不要玩我了好不好啊……”
李振邦没有接话。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瘦骨伞。
瘦骨伞站在门框内侧,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目光在黎成就和李振邦之间来回扫了一次,像是在用那道已经收窄的间距替自己先把两边的位置都量过一遍。
他确实是因为被坑了四块钱所以记恨黎成就,但此刻站在黎成就的屋里,看着他灶台上那碗用凉水泡的泡面、墙角叠成一摞的旧报纸、桌上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他觉得那四块钱好像没有当初被坑的时候那么重了。
他把目光投向了大佬圆。
阿俊靠在门框边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肩膀的宽度几乎把整个门框填满。他看了一眼瘦骨伞,又看了一眼李振邦,像是在等这两个人里有一个先把那道还没点着的引线往他的方向拨一下。等了两秒,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我只是帮你出主意你自己决定”的语气:“不如……打半个小时,没死就算他过关咯。”
黎成就的血都凉了。他站在灶台边,目光在大佬圆那副壮实的身体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李振邦身上——李振邦的身形只比大佬圆小一圈,肩膀的宽度和手腕的粗细都在表明他已经不是那种需要长个子才能撑起外套的少年了。
他一脸震惊的看着大佬圆,你想我死就直说!你跟李振邦这个身板儿……还半个小时?一拳我就永别了好吧……
李振邦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的笃定:“老黎,害怕不?”
黎成就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那两个字已经在喉咙里被他自己咽了半截:“害怕。”
李振邦点了点头,像是那道回答正好落在他预期的位置上:“害怕就跟我走。带你去见个人。”
黎成就站在原地,目光从李振邦脸上移到瘦骨伞脸上,又从瘦骨伞移到那个靠在门框边、像一扇落地铁门一样堵住了出口的大佬圆身上。他想问“去见谁”,但那句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之后没有出来。他转身把灶台上那碗凉水泡的泡面端起来,搁到水槽里,然后从衣帽架上取下那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披在肩上。
他跟着李振邦走出了门。走廊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了一下,在他身后又暗了。新邨的楼梯间回荡着三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螺旋状的楼梯旋向底层,落在一楼的水泥地面上,从楼道汇入街面的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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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成就跟着李振邦走出新邨的时候,深水湾道的海风正从南边灌过来。
深水湾道的午后比山下慢半拍。海风从南边灌进来,沿着山坡的走势贴着地面铺开,穿过铁艺栅栏的缝隙,在柏油路面上绕了一个弯,又顺着院墙的走向折回原处。路两旁的凤凰木正是花期最盛的时节,暗红色的花簇从枝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偶尔有一两朵落下来,砸在路面上,弹了一下,停在路边那道被日头晒得白的标线旁边。
芬恩沿着深水湾道的缓坡慢慢走着。自从收养了旺财一家四口之后,他养成了出门遛狗的习惯,邦尼肺不好,他不能在家抽烟,所以一犯烟瘾就遛狗,给狗都遛烦了。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亚麻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里面那件已经泛黄的旧内衫。衬衫的下摆没有扎进裤腰里,松松地搭在裤沿上方,被海风吹得微微掀动。脚上趿着一双皮拖鞋,鞋底边缘已经被磨得薄,右脚那只的鞋面在脚趾处有一道被什么东西刮过的痕迹,已经很久了。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但他没有弹,像是在等它自己断掉。风从海面上吹过来的时候,那截烟灰会往一个方向偏过去,弯成一个快要断掉的弧度,但没有断,他又吸了一口,火光亮了一下,烟灰又弯了几分。
旺财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稳健,尾巴微微上翘,像是一个已经摸清了这条路上所有门牌号和灌木丛间距的保安正在替自己把今天的路线再走一遍。天狼走在它右侧,步伐比旺财略慢半拍,但步幅一致,两道身影在地上拉出平行的影子,沿着柏油路面往前延伸,像是两列已经对齐了轨道的旧车厢,正在沿着同一道已经铺好的度往前走。
小白跟在旺财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四条小腿倒腾得比父母快,但步幅小,走得有些颠,像是还在适应“自己走路”这件事。听蕉走在队尾,比小白慢一些,时不时停下来闻一下路边的灌木根,又快步追上去,等小白放慢脚步等它,然后并排走一小段,再继续跟上。
深水湾道的这一段坡缓弯多,两旁都是高墙和铁门,门牌号各自钉在墙柱上,字迹清晰,漆面保养得不错。偶尔有一辆黑色轿车从山上驶下来,见到有人遛狗,会提前减,从旁边绕过去,没有按喇叭,等驶过了才重新加。芬恩没有抬头看那些车,他的目光落在旺财的耳尖上,那两只耳朵的朝向一直在轻微地转动,像是在用那两道细小的弧度替他把这一段路的动静先收一遍。
拐过一道弯的时候,他看到了邓光荣。
邓光荣是迎面走来的。他穿着深灰色的运动外套,两只手各攥着一条狗绳,绳子的另一端连着两条灰白相间的大狗。那两条狗体型壮实,头部宽阔,尾巴卷曲着搭在背上,步伐比旺财大一圈,每一步都踩得稳当,带着一种还不熟悉这条路的谨慎——耳朵竖起,鼻尖微微翕动,像是正在用嗅觉把路边的每一道灌木、每一截旧墙皮的纹理依次读进自己的走道记忆里。
而在他身后,七八条黑背正保持着一个松散的扇形队列,没有绳子,没有口令,它们自动维持着各自的位置,每一条都走在自己的间距上,没有前,也没有落后。走在最前面的那条耳朵直立,目光平视前方,步伐均匀,像一个已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多年的老领队正在替自己把一段已经不必再确认的路线重新走一遍。
邓光荣看到芬恩的时候,先放慢了脚步,然后微微加快了步伐。他走到近前的时候停下来,没有急着开口,先低头看了一眼旺财,又看了一眼天狼,然后抬起头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晚辈见长辈时特有的、自然而然的客气:“李伯。”
邓博文跟芬恩同年生人,是致公堂广州堂主,芬恩是美国致公堂制皇,洪门讲究兄弟肩头齐,不分大小只论尊卑,所以邓博文应该管芬恩叫大哥。不过邓博文年已经去世了。邓博文就爱养狗,邓光荣婴儿时期他父亲就开始养犬,自家最多时养过二十多条狼狗,他本身就是圈内出了名的“狗痴”,懂狗、爱狗、养大狗,他养的不少狗都是赛级。
芬恩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路面上,被风一吹就散了:“光荣啊。遛这么多条狗?”
邓光荣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已经习惯了被问这个问题、也知道该怎么回答的从容:“两条阿拉斯加是朋友刚送的,今天第一次牵出来认路。后面那几条黑背是自家的,出门会跟着走。”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那几条黑背已经各自找了位置散开了——两条在路边的树荫下趴着,三条并排蹲在路沿的野草边缘,目光还保持原样,没有跟进,也没有撤远,像是在等着这道还没走完的间距先自己合上最后一道缺口。将军,那头领犬,站在邓光荣的右脚侧后方,耳朵微微转动,但没有出声。
邓光荣蹲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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