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医生悄然退到角落记录病历,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格外清晰。
苏锦早已溜出门外,脚步踩在木地板上出轻微回响,随即消散在走廊尽头。
只有阿九还站在门外阴影里,目光沉沉盯着房内一切,光影投在他脸上,半明半暗,如同窥视深渊的守望者。
良久,谢无虞松开手,换了一块干净纱布继续包扎。
动作竟出奇细致,层层缠绕,严丝合缝,仿佛在封存一件易碎的珍宝。
然后他忽然停住,抬手捏住厉渊的下颌,强迫他抬头。
两人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谢无虞的气息微温,带着雪松香调的须后水味道,而厉渊的呼气则夹杂着铁锈般的血腥。
谢无虞的眼眸漆黑如渊,映着灯影也映着眼前这张染血却俊美至极的脸,眉骨有旧伤,触目惊心的淤青延伸至太阳穴。
唇裂未愈,干涸的血痂在灯光下泛着暗红光泽;眼角微红,不知是痛楚所致,还是长久忍耐后的疲惫。
可那双眼依旧桀骜得让人想亲手碾碎。
“刚才在巷子里,你为什么非要压在我身上?”他问,“我可以自己起身。”
厉渊喉结滚动,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您倒下了,我就该趴下去。”
空气凝滞了一瞬。
谢无虞盯着他,目光如刀,一层层剥开那副沉默外壳。
他在找破绽,在找裂痕,在找一丝不属于驯服的情绪,哪怕是一点怨恨、一点犹豫也好。
可他只看到一片荒原般的忠诚,焦土之下,根系牢牢扎进名为“谢无虞”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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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而俯身,唇几乎贴上厉渊耳廓,气息拂过碎与血痂,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可你要死了呢?我值得你拿命换?”
厉渊眼神剧烈颤动,像是被这句话刺穿了某种禁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没了焦点,只剩执念燃烧的余烬。
终于,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梦呓:
“您若不在,我不再是厉渊,我只是空笼子。”
谢无虞怔住。
那一瞬,他眼中掠过什么,极快,极隐秘,像是冰层下涌动的暗流。
他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直起身,转身走向桌边,拿起阿九刚送来的审讯报告。
纸页翻动的声音格外清晰,干燥而锋利,划破寂静。
“鬼七已被绑在地下室,拒不招供。”阿九低声汇报,“但他手下已有两人松口,供出境外势力正在渗透洪兴码头线。”
谢无虞点头,目光扫过文件末尾的刑讯记录,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转头看向厉渊,后者已重新伏下身子,背脊笔直如刃,即便重伤也拒绝示弱。
“明天带你去看场戏。”他说,语气温淡,却藏着试探,“我想知道,当你看见有人想杀我,你会先杀人,还是先看我脸色。”
厉渊低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听您的。”
谢无虞笑了。不是嘲讽,也不是满意,而是一种近乎愉悦的玩味。
“可你眼里已经有火了。”他走近,手指抚过厉渊颈侧那枚电击项圈的接口,轻轻一拨,金属环微凉,贴着皮肤,仿佛嵌入骨血。
“很好。烧起来吧,只准冲着外人烧。”
说完,他转身离去,衣摆划过门槛,消失在走廊幽暗尽头。
布料拖曳地面的窸窣声渐行渐远,终归于寂。
房间里只剩陈医生收拾器械的窸窣声,和厉渊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