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将军呀,”俞丏梨一只胳膊搭在她身上,下巴攀着她的肩膀,懒洋洋道,“别管你那死祖宗了,北路军没有中计。”
宗政敏说:“不中就不中,甲不成,还有乙嘛。本也不指望隆武侯,她太没想象力了。”
有损天和,哪能只是掘个坟的事。
沈列安排好新占城的工作,本人千里迢迢来会合。她本来是要亲自去南路的,但陈远山忽然发来急报,她只好亲自赶来。
一进军帐,就见其中的气氛沉重得惊人。
陈远山说:“起疫病了。”
沈列一惊,却没多慌。战後多大疫,一旦尸体没处理干净就可能出现,这是正常的。她冷静道:“这儿的医官还够吗?不够新占城那还有,我立刻就写信调人,虽说很多都是学生,但也是治病的好手了……”
陈远山的表情有些恍惚,喉咙也干涩,她沙哑道:“要医官没用,这是死魂疫。”
沈列虽不知道什麽是死魂疫,但看她的表情也能猜到这病很难对付,索性问道:“需要我做什麽?”
开口的是张天华,她说:“陈将军已下令严守疫病区,现下飞旌军人手不足,还请平昌候调千馀名文吏来。”
沈列吓了一跳:“千馀?”
张天华点头道:“最好还能更多。另外,还请您去信向国都阐明境况,写明是死魂疫,其他的馀丞相会安排。”
“死魂疫不是凡人的疫病,是巫术。”她忍不住叹气,懊恼极了,“是我太草率了,只以为宗政敏要利用活尸,没想到她还藏了一道巫术……”
沈列消化了一会儿这个事态的严重性,忍不住问:“这死魂疫,到底会引起什麽问题?”
张天华看了她一眼,那只是个极寻常的眼神,沈列却平白觉得浑身发毛。
这个对巫术学识十分了解的使徒垂下眼,她说:“死魂疫,役死魂,它能让死人复生。”
深紫色的天空中渐渐铺开了云团,它们由北向南,团团都浓郁至极,大而低垂,人一伸手,似乎就能碰到那柔软冰冷的棉花。它越来越低了,几乎真的要落到地面上,单薄的缕缕云丝仿佛被人架在织机上抽动,由布拆解为丝,缥缥缈缈地飞出去。
地面起雾了,雾色朦胧,月华如练。
夜与雾之中,在人的视野尽头,模糊地聚起几具黑影。它们一瘸一拐,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动作极其缓慢,发出了低沉的吼声,摸索着如何调动这死去多时的器官。
水腥味越来越重,混着腐烂的臭味不断蔓延。第一根肢体离开雾气的掩护,露出一片肿胀浮白的皮肤,那是一双脚。它缓慢而目标清晰往前挪去,每一步都深深沉进地里,留下一坑阴湿的水洼。
向上看去,它浑身的每个部位,都是一具淹死的尸体应有的模样。
月光落在它身上,似乎浓烈倒成了水,辉光莹莹,在溺尸上流转一圈,它就褪去了浮肿死气。月移影动,尸水飞溅,皮肉收束,溺尸青白的眼睛颤动两下,整具身躯就发生了扭曲,仿佛骨骼掰碎重叠,再一点点拼接成全新的模样。
雾气再次吞没了它,只露出一个略佝偻的黑色身影。它随着雾气前进,灰败的手指弯曲着,一下下敲起某户人家的门。
“咚……”
“咚咚——”
它越敲越急,每敲一下,皮肤就红润一分。可若靠在它的胸膛,是无法听见迸发血液的心脏在跳动的。
当它停下时,雾气散去了,露出一张茫然而惶恐的活人面。
“谁啊!”屋内传来不耐而困倦的嚷声。
它静静地,又过一会,屋中窸窸窣窣地响,有谁低声说了什麽,那声音就警惕起来:“是谁!”
它张了张嘴,虚弱而悲戚道:“妈妈……”
一切都寂静了,下一刻,那扇木门疯也似的打开。
地面湿漉漉的,水液淌在一双赤裸的脚下,眼泪滴在它之前。
脚步杂乱地踏着,惊呼响起,又飞快压抑住,听不清的窃窃私语响在雾中,木门再次关上了。
门前只留下一摊湿润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