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按照这个撕裂的位置反推,术中可能出现突胸痛和血压剧烈波动,你们当时有没有第一时间终止操作,还是继续尝试完成了造影?”
“第三,必须说明白,术中是否出现过内膜撕裂先兆信号,以及,你们有没有针对介入手术中出现夹层的应急预案?”
她把目光转向闫钶庆,脸上依旧挂着那抹温和的微笑,可语气却像一把手术刀,干净利落,不容置喙:“当然了,从时间上来说,其实闫主任直接口述复盘最快。如果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其中存在流程上的疏漏、或者术中处置预案的滞后,有人为的风险在里面,更坦白点,我也能更放心地去做治疗,出了结果也更好定责。”
“我也不想因为过度谨慎而影响了大家之间的关系,可是这次情况实在太特殊,毕竟一旦预后不良,后续再出现纠纷,很容易演变成科室之间的扯皮。放心,只要闫主任说的,我都会信,毕竟我们是同事,我绝对不会因为怕承担风险,就眼睁睁看着病人不管。”
“你!”闫钶庆的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徐云珂这番话,彻底斩断了他任何想要拉人共担风险的念想。
可最终,他只能牙关紧咬,满心的憋屈却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够反驳的话。
他生生地将那股窜到喉咙口的火气强压了下去,声音僵硬:“是,是我考虑不周。情况是这样的……手术中,我确实有感觉到导丝的尖端触碰到了血管壁的某种异样,但当时造影显示并没有特殊情况,患者术中也没有出现明显的血压波动,我确定当时没有看到内膜撕裂的先兆。但是按照现在患者撕裂的位置反推,当时,我确实忽略了介入血管这个位置的潜在病变可能。”
“我们心内科,对于介入治疗的相关预案一直是有的,只是之前这一块有程主任负责做外科兜底。我们附一在心脏领域虽然薄弱,但绝对不会乱来。”
说到这里,闫钶庆看向程忠群的眼神里,已经多了一层极其微妙的意味。
只是当他把最后几句话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那股不甘和怨气,几乎是压也压不住了:“另外,患者家属之前也了解到患者年纪大了,开胸风险更大,保守治疗又并没有真正减轻过痛苦,所以家属充分考虑之后,还是想要选择介入治疗。我在术前评估的时候,就和家属有过非常充分的沟通,对于这类高危手术的风险,家属是有过了解的,但他们仍然坚持想要做手术。”
每一个充分,闫钶庆的语气都很坚定。
但其实一开始,他内心也是相当犹豫的。
这个患者血管钙化的概率实在太大了。
可偏偏就在他权衡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家属在走廊里低声商量,说要不要去找那位徐云珂医生做介入。
说什么连那么小的孩子都能做,他们肯定也可以。
再加上近期特需病房里指名找他的人流失得越来越多,都在拐弯抹角地打听这位徐医生的情况。
这一切叠在一起,让他在那一瞬间,冲动彻底压倒了理智,咬着牙把这台手术排了上去,冒进试一试。
“好的。”徐云珂站起身,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在这些细节上做任何深究,只是朝张四喜招了招手,又转过头对黄燕洁招呼了一声,“走吧,我们去icu看看,先评估一下患者目前的具体情况,如果合适我们会直接和家属沟通手术。孔主任,这里就拜托你了,后面有什么问题,我让明阳来跟进。”
“……不用不用,你放心,不用明医生跟进,我们胸心外科能承担。”孔文雪听到名字后变幻莫测,最终还是将所有复杂的神色都收起来,直直地锁定常存涛。
程忠群倒是听出了闫钶庆最后那番话里夹带的挑拨意味。
但他只是坦然地耸了耸肩,没有半分芥蒂,他不行就是不行,这又不是什么需要藏着掖着的事。
然后,他也利落地站了起来,跟在徐云珂身后:“徐医生,我跟着一起去。我想跟你学一学,你刚才提到的,那个介入治疗的可能方案……”
几个人鱼贯而出之后。
常存涛看着那扇被重新合上的门,那只压了许久的手终于猛然抬起,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
“嘭!”
一声巨响在安静下来的会议室里炸开,震得站在角落的骆曼莉心头都跟着一慌。
“孔主任!仗着自己会做手术,这位徐医生简直无法无天。明明就是一个科室内部责任讨论就能解决的事情,她这是什么意思?把自己当成卫健委的执法队、医疗事故鉴定的审判官吗?这个病人一旦没了,就是一起重大医疗不良事件。这要是真闹到医务科、闹到院委会,对我们两个科室都没有任何好处!”常存涛的声音压得极低,但语气能喷火,哦不是,喷水的程度。
孔文雪丝毫不受那声巨响的影响。
她悠悠地拉过一把椅子,坐了下来,语气平静:“你这是拿全院利益,来绑架合理追责。那我问你,患者的损失,谁来兜底?别说现在人还没走,就算人真的没了,难道就不需要如实告知家属实情吗?一旦家属从患者本人的口中、从术中任何一个细节里,察觉到了科室内部存在刻意瞒报、篡改定性的行为,那就不是院内差错的问题了,那是医院蓄意瞒报重大医疗不良事件。到时候的后果,不是绩效扣分,是全院挂牌整改,是三甲复核滞后,是全院年度评优全部清零。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我从来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常存涛刚才那阵爆之后,整个人反而迅平静了下来。
他收起脸上那些过于激烈的情绪,语气变得极其恳切,甚至带上了一种推心置腹的疲惫,“我常存涛从来没有想过要瞒报,更不是在替谁包庇。我只是觉得,治病救人,永远都应该排在追责前面,现在患者还躺在icu里,生死未卜,我们却先忙着在这里内斗定责、拆解对错,这本来就是本末倒置。徐云珂一个新锐医生不懂这些利害关系,难道你孔文雪也不知道吗?你竟然直接联系了医务处,你我都是科室带头人,要对整个团队里多少个人负责,不能只讲死规矩,完全不考虑活人的处境。”
说完,他的声音放得越低沉柔和,循循善诱,以退为进:“更何况,介入手术本身就属于高风险侵入性操作。血管应激、内膜一过性损伤,本身就属于临床上无法完全预判的手术并症,任何一家中心、任何一个资深的术者,都绝对做不到百分之百零意外。不说别人,你孔文雪前些年,不也因为误伤了喉返神经,被患者告上过法庭?我们附一这些愿意收治高危患者的主任,又有哪一个的手上没经历过风险和并症?再往更严重的方向说,难道你想让以后心内科的医生,人人自危,再也不敢去碰那些复杂危重的患者吗?”
“其实现在主动封锁病历,我完全不反对,既然已经叫了医务处,进行内部讨论和纠错,这更是应该做的,但我不想把这件事闹到院委会。但在患者情况稳定之前,就不应该去和家属做最充分的沟通。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的家属都有这种理性的临床判断能力,要是家属直接开始医闹、索赔追责,把整个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到时候受牵连的,不止是参与这场手术的所有医护,还有我们两个科室整个年度的绩效。他们只会觉得我们是庸医,觉得这家医院是黑心作坊,更何况,附一的心脏领域才刚刚重新起步,才刚刚因为那场研讨会,有了这么一个艰难的开端啊。”
孔文雪淡淡回了一句:“哦,如果做手术肯定要签字,现在徐医生下去了,要么你去拦一下?”
“……其实如果真是我们有问题,所有的治疗费用,我们科室也愿意全额承担,沟通我们也可以来,家属还是很信任闫主任的。”
如果需要手术,常存涛也知道拦不住,只能安抚。
但他还是希望孔文雪站在一条线的,所以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沉重的情怀,像是在替所有人扛着一面摇摇欲坠的大旗,“胸心外科因为刚刚完成扩展,重点专科的资格、科研经费和人才名额,本来就变得极其有限。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就算患者真的没有救回来,是介入手术出了事,但你们胸心外科因为没有能力做急诊开胸抢救,一样会因为这场重大医疗纠纷,被一票否决掉所有的申报,包括徐云珂现在手里那个先心项目,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总是能找到最高点来恶心人。”孔文雪沉默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幽幽地点了点头,“保全集体,是吧,这种看似周全的□□处置方式,我理解,也赞同。毕竟这些年来,大家全都是这么走过来的,尤其是你们心内科。”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眼睛,直直地看向常存涛:“所以,关于后续是否公开,我不会插手,你们自己看着办,怎么和医务处协商。至于上报院委会,甚至上报卫健委,放心,这种事,我孔文雪绝不会去做。”
常存涛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一旁的闫钶庆,也跟着无声地松下了。
孔文雪突然笑得灿烂:“但你们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