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她走之后,我才注意到,我们心内科整体的中成药处方比例确实偏高。再后来,国外不是正式实锤了马兜铃酸肾病的问题吗,我心情特别复杂。加上科室里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事矛盾,心内这个地方,我实在待不下去了。”说到这里,她像是做错了什么一样,飞快地、偷偷地瞥了徐云珂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就逃了。”
借口说得再多,张四喜心里也清楚,她没办法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别人。
是事实,她确实是在逃。
只是原因太复杂了,中成药的事,只是其中关键的导火索之一。
对侯医生的未知,对药理的未知,让她慢慢对心内科以及治疗方式产生了怀疑,而越是怀疑,心细又过目不忘的她自然能看到心内科的陈年诟病。
起初她还曾耿直过,到最后心内主任们得罪了遍。
后面看透之后,她选择默默做事,唯一让她心里舒服一点的事情,就是把患者照顾好。
这实在是一个过于复杂的话题。
徐云珂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多问什么,只是语气平淡地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小顾啊,别泄气。顶尖的心外科医生都需要一双女人的手,这可是业内公认的。”
“好了,准备最后一关,这五颗猪心,谁修复得最快最好……”
“徐医生!抱歉打扰了!”一个陌生的护士猛地推开了练习室的门,甚至没有等里面的人回应,便急促地开口,“心内科闫主任那边,做介入手术的患者出事了,请您马上过去会诊。”
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一秒,徐云珂口袋里的值班手机也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孔文雪主任的。
电话那头,孔文雪的声音极其简洁。
闫钶庆做冠心病介入手术的患者,术中出现严重并症。
抢救室的范永松主任刚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但紧急造影检查现,高度怀疑存在主动脉夹层,情况非常危急,所以对方请她过去救场,但最后让她斟酌出手。
徐云珂挂了电话,把计时器往桌上一搁,目光看向旁边已经站起身的张四喜:“你们继续比。四喜,你跟我去一趟,可能需要做急诊主动脉夹层手术。”
张四喜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两人疾行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回荡。
她看着前方徐云珂那个利落而沉稳的背影,脑海里忽然闪过了上周的某一天。
那天早上,她去心内科病房做完最后几个分管患者的查体,正准备赶回急诊病房。
虽说现在她们小组几个人加起来管的床位还不到十五张,但徐云珂对患者每个阶段的病程反馈和相关病情变化的记录要求都极其精细。
再加上她还得见缝插针地把打结的手练起来,整个人忙得狠。
可骆曼莉就是在那时候,忽然拦住了她。
张四喜自然是烦躁的:“你有事就直说,反正我也帮不了你。”
“我想加入徐医生的治疗小组。你放心,我只想学介入相关的东西。”骆曼莉的语气依旧是那副理直气壮。
“那你直接去找徐医生啊,找我干嘛。”
“你当初不就是直接找了徐医生才进去的?所以我想问问,你到底做了什么。”
“我找的是孔主任。我提出的是转科,而且我现在应该不算?或许等我过两天考核通过,应该才算小组的人。”张四喜停顿了片刻,“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徐医生现在不会要你。”
“为什么?就因为外面那些关于我的传闻?我不觉……”
“因为她说团队现在太穷了,根本养不起多少人。你看我不也还在心内科挂着班吗?我们老板说了,在国自然那笔项目奖金正式落地之前,小组肯定养不起。”张四喜非常诚恳地看着她,“这件事上个月工资的时候她就在念叨。虽然现在病床一直保持着满员流动,但也仅仅只是能维持基本的收支平衡,远没到能扩充人手的地步。”
“行。我知道了。”骆曼莉沉默了片刻,那张一贯高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她最后却忽然说了一句完全不相关的话:“听说徐医生偶尔会去特需那边做手术,你应该知道吧?原本归闫主任管的那些特需病人,有好几个,都没有再回去找他。”
说完,她也不管张四喜脸上是什么表情,转身就走了。
整个附一都知道闫主任为人温柔、耐心、体贴患者,从业多年从没跟人红过脸。
可同一个科室待久了,这位主任私下里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张四喜心里再清楚不过。
如果说侯医生她只是当局者迷看不清,那这位闫主任……
那些当面质疑过他治疗方案的人,往往隔月就悄无声息地被调离了。
介入手术出了事,他总有办法解决,从没听过什么不良医疗记录。
但最让张四喜彻底无法介怀的,是今年年初生的那件事。
她亲手收治了一位心梗的老人。
从各项指标和整体身体状况来看,她坚定地认为完全可以采取保守治疗,至少能让老人再平稳地、有尊严地多活一段时间。
可闫钶庆偏偏力劝那位老人接受介入手术,最终老人没能从手术台上活着下来。
而偏偏老人的家人是笑着离开科室的。
所以,在患者这件性命攸关的事情上,她不认为对方是个真正的好医生。